他不能输。
天刚蒙蒙亮,前门大街还罩著一层寒气。杨文学已经站在了福源祥的后厨里。
他换上乾净的白围裙,走到那张宽大的案板前。这一次,他没有像昨天那样急著用蛮力摔打。
他记著沈砚说的“寸劲”。水一点点兑进去,手指在麵粉里飞速搅弄。没一会儿,麵团就起了筋骨。他双手掌根压住麵团,手腕猛地一抖,借著身子前倾的衝劲,將麵团往前推开,紧接著手指一勾,將麵团卷回。
推、卷、压,一气呵成。
两条胳膊依旧酸软,一发力就钻心地疼。可正是这股疼劲儿,逼得他不敢再使死力气,全凭沈砚教的“寸劲”,靠著腰马合一的巧劲把麵团送出去。
赵德柱打著哈欠挑开门帘,刚想张嘴,却被案板前的动静镇住了。杨文学没像往常那样死磕蛮力,手腕一送一收,麵团在他手里服服帖帖。赵德柱揉了揉眼,心里直犯嘀咕:这小子怎么让沈爷点拨了一晚,连站案子的精气神都变了
前门大街的另一头,正明斋后院的大门严丝合缝地关著。
大掌柜盯著红木案子上那盆白花花、黏糊糊的极品火腿骨髓,手里盘著两颗发红的老核桃。
味香斋的孙掌柜眯起眼,盯著那盆骨髓低声道:“老哥哥,连这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,看来是对那姓沈的动了真格了。”
大掌柜手里的闷尖狮子头顿住了,眼神一冷:“区里给他抬轿子,那是面子。可勤行的规矩,看的是里子。”
他拿过一旁的象牙籤子,轻轻挑起一丝乳白的骨髓,浓郁的异香瞬间压过了屋里的檀香。“三十年了,正明斋的『金丝缠玉』没亮过相,明儿在天桥,得让这四九城的人重新认认,什么叫百年老字號的底蕴。一个毛头小子,几张特批条,还翻不了天。”
孙掌柜捏著鼻烟壶嗅了一口,轻笑道:“老哥这手绝活一出,那福源祥的学徒怕是连麵团都拿不稳了。”
两人冷笑一声,就等著看福源祥在天桥当眾出丑。
福源祥后厨。
沈砚挑开门帘走进来,走到水缸前。拿起水瓢,舀了半瓢水。他將右手食指探入水中,停顿了一下。
“添半碗凉水。”沈砚把水瓢递给杨文学。
杨文学赶紧照做。
“重新和面。注意你的手腕。寸劲不是让你往下砸,是让你往里收。”沈砚站在一旁,盯著杨文学的每一个动作。
沈砚这手试水温的绝活一上,麵团的筋骨立马就不一样了。揉到最后,麵团表面泛起一层水亮的油光。
沈砚微微点头:“可以了。开始包酥。”
翻毛自来白的核心,在於暗酥。杨文学拿起一块干油酥,放在水油皮中央,手指一拢,將油酥包得严严实实。擀麵杖压下,推、拉、卷,硬生生在麵团里头压出千层万叠的暗酥。
整整一天,杨文学全耗在和面、包酥上,废料桶里堆满了揉坏的麵团。
陈平安夹著帐本在后厨外头直转圈,探头瞅见废料桶里堆冒尖的白麵团,心疼得直嘬牙花子。他可是管帐的,心里明镜一样——公家配给的麵粉根本没有这等白净细滑的成色,这绝对是沈师傅自掏腰包贴补的顶级私货!
这一天糟蹋的麵粉,搁外面黑市上换一辆洋车都绰绰有余,看著沈砚眼都不眨地拿金山银山给徒弟练手,陈平安捂紧帐本悄悄退了出去。那帮老傢伙,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