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出来她不是在开玩笑。
沈季书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,香汗湿了额间的碎发,几缕发丝贴在脸上,明明痛得难以忍受,却一忍再忍,倔强地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虚弱。
此时,她孤身一人,身受重伤,的确是杀了她的好时机。
可是杀了她之后呢?
王戟和唐隽会不留余力地反击,为他们的少主报仇,所有她藏在洛城的势力暴起,不惜一切代价地大开杀戒。
沈季书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,更何况,他看着眼前这个强忍伤痛的人,肩膀的伤口让人心颤,那倔强的模样更是令人酸楚。
“我不杀你。”沈季书平静地说道。
林语琼听到这句话像是很诧异,缓缓地转过头来,恰好望进了沈季书的眼眸中,那眼中,似乎藏有亘古不灭的星火。
不杀她吗?
林语琼相信沈季书早就猜透了她的身份,只是一直不说破,她是前朝的公主,是要来洛城复仇,要杀了他的父皇,颠覆他们奚朝江山的人。
林语琼本该一直心狠下去,哪怕是今夜他不计前嫌地为她疗伤,她也不该心动恻隐。
然而,夜风隐隐吹入殿内,惹起多年来心如古井的涟漪,不知从何时开始,她的心已经埋下一颗种子,在她不知不觉中扎根发芽。
从来萧索的心境,竟也开始春风化雨,那不被察觉的芽苗,悄然滋长,渐渐长成绿茵如盖。
“你今日不动手,来日莫要后悔。”林语琼淡淡地说。
她复仇的步履不歇,定然要血债血偿,沈季书注定与她势不两立。
来日干戈操起,刀剑相向,不是你死就是我活,再也没有转圜的可能。
沈季书将药瓶收起,顺手将她的衣服拉回肩膀上,伤口的血已然止住,只是她身上的两件衣服,全都染上了血。
“来日方长,不急于一时断言。”他站起身来,走到外面吩咐穆辞再去准备一套衣装。
“你今夜是正大光明从宫门出来的?”沈季书转回身来,突然问了一句。
林语琼点头,“没错。”
“禁军搜查向来严苛,今夜出宫的人,明日一早必然会被盘查过问。”
沈季书是在提醒她,明日一早,宫中便会派人对她盘问,易光的的确确是被她带出宫的,若是不想被发现什么端倪,还是先准备妥当为好。
林语琼倒是一点都不担心,柳府查封,易光出逃,所有的事情都会在明日被揭晓,宫中必然会有好一番热闹。
她不过只是恰巧出了宫门,皇帝不会在焦头烂额之时,还顾及她这个浑水摸鱼的皇商。
远处天边蒙蒙亮,一抹红霞捷足千里,率先挂在了云巅。
沈季书回头,发现案几边上的人眉眼微阖,玉腕托腮,竟是已经睡去。
相识这么久,还是第一次见她放下了防备,也没有顾及身在东宫,就这样睡了。
也许是肩膀的伤将她的清明神思殆尽,早已经是苦撑不住了。
穆辞重新找了一套女子衣装送了过来,刚到门前,就被沈季书示意不要出声。
沈季书接过穆辞手上的衣物,轻轻地放在林语琼声旁,随后,轻声离去,随手将门掩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