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昭昭闻言,终于放弃了。
她轻轻“啧”了一声:“真没意思。”
车厢里,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一直缩在角落里,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绿芽,此刻更是恨不得自己能变成一块木头。
太后娘娘和这些神秘护卫的对话,每一个字都像是惊雷,在她耳边炸开。
她什么都听到了。
也正因为如此,她什么都不敢想,只当自己是个聋子,是个瞎子。
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的“咯吱”声。
这声音持续了约莫大半个时辰。
车外的喧嚣声渐渐变得鼎沸,仿佛从一条安静的小溪汇入了一片热闹的海洋。
终于,马车缓缓停了下来。
茯苓利落地跳下车,找了个专门看管马车的摊位,递过去几枚铜钱,低声交代了几句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走到车窗边,恭敬地掀开车帘:“许小姐,满月街到了。”
许昭昭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,扶着绿芽的手下了车。
脚尖落地的瞬间,一股鲜活而燥热的人间烟火气,铺天盖地地向她涌来!
入目,是极致的繁华。
街道宽阔得足以容纳八辆马车并行,两旁是鳞次栉比的三层阁楼,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。
因为临近千灯节,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上了崭新的大红灯笼,彩色的绸带迎风飘扬,像一条条绚烂的河。
货郎挑着担子,高声吆喝着糖葫芦的香甜。
街边的杂耍艺人正表演着口中喷火的绝技,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拍手叫好。
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公子摇着折扇,与同伴高谈阔论。
提着菜篮的妇人,则在拥挤的人潮中灵巧地穿梭。
孩子们的笑闹声,小贩的叫卖声,说书先生清脆的醒木声……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,汇成了一首独属于盛世的乐章。
许昭昭怔怔地站着。
那双在宫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,此刻却像被点燃的星子,亮得惊人。
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绿芽的手臂。
绿芽也好不到哪里去。
她十四岁入宫,今年已经二十,整整六年,她看到的天空,都只是宫墙围起来的那一小块。
眼前的景象对她来说,既陌生又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。
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,眼中满是小鹿般的欣喜与胆怯。
而这一切,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四楼窗边,一双深邃的眼眸里。
满月街最负盛名的酒楼“望江月”,四楼雅间。
陆时舟临窗而坐。
这个位置,视野绝佳,可以将整个街口的情形一览无余。
是他,一早就选好的。
他的目光,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刚从青布马车上下来的身影。
她穿着一身最普通的布衣,头上也无甚珠翠,素净得像一朵雨后的小花。
可她站在那活色生香的人潮里,却偏偏比任何人都要耀眼。
陆时舟看到她好奇地转动着脑袋,像个初次进城的孩子,看什么都新奇。
看到她拉着身边那个小宫女的胳膊,嘴巴一张一合,似乎在兴奋地说着什么,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飞扬神采。
那种鲜活的、灵动的、完全不属于深宫的生命力,让他微微一怔。
随即,陆时舟的唇边,逸出一丝极淡的失笑。
他端起手边的清茶,抿了一口。
看来……
这位太后娘娘,倒的确没有说谎。
她是真的,对宫外的一切,都充满了最纯粹的好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