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饭是简单的白粥和小菜。
两人吃过之后，钱丰早已恭敬地等候在院外。
“陛下，娘娘，请随奴才来。”
他领着二人，穿过几条田埂，走向那一片广袤的稻田。
晨光熹微，绿油油的禾苗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，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芬芳。
钱丰一边走，一边躬身介绍。
“启禀陛下，娘娘，如今正是水稻的拔节期。”
“这个时节，顶要紧的有三件事。”
“追肥、锄草，还有……防倒伏。”
钱丰哈着腰，伸手指着那一片绿油油的稻田。
“这追肥，说来也简单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措着辞，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，污了贵人的耳朵。
“一是要给田里放水，这二嘛，就是肥料。”
“每亩田，大约要用饼肥两担，还有……”
钱丰的声音在这里卡了一下，额角渗出了一丝细汗。
他偷偷抬眼，飞快地瞥了一眼面前这对尊贵得不像话的母子。
太后娘娘神色淡然，饶有兴致地听着。
少年天子的脸上，则带着一丝属于年轻人的、纯粹的好奇。
两人身后不远处，大太监刘福和宫女绿芽垂手侍立，再远一些，便是层层护卫，将这一方小小的田埂，护卫得如同金銮殿。
钱丰心一横，眼一闭，还是说了出来。
“……还有，尿肥十斤。”
他说得含糊又快速，恨不得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吞回肚子里。
毕竟，那可是……排泄之物。
在陛下和太后娘娘面前提这些，简直是不要命了。
说完，他便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，后背的衣衫几乎要被冷汗浸透。
周遭一片寂静。
空气中，只有清晨的微风，拂过禾苗时发出的沙沙轻响。
钱丰觉得，自己的脖颈后头，像是悬了一把看不见的刀。
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，许昭昭那带着几分慵懒，又清清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。
“尿肥？”
“有意思。”
她像是完全没听出这两个字里的污秽，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。
“你仔细说说，这东西……是怎么个用法？”
钱丰猛地一抬头，脸上满是不可置信。
娘娘她……不觉得恶心？
他看见许昭昭的眼睛，那双漂亮的凤眼里，没有半点嫌恶，只有纯粹的探究。
那眼神，仿佛在说：继续，我听着呢。
钱丰的胆子，莫名就大了起来。
他定了定神，硬着头皮，尽量用着不那么粗鄙的词汇解释。
“回娘娘，这……这农家肥，不能直接用，会烧了庄稼的根。”
“得先挖个大坑，将人畜的粪尿，混着些杂草烂叶，一同倒进去，再用泥封上。”
“让它在里头，自个儿腐熟、发酵，等没了那股子冲鼻的秽气，成了黑乎乎的沃土，才能担到田里去。”
他说完，又把头低了下去，等待着审判。
陆星临的眉头，微微蹙了起来。
显然，这位从小养在深宫里的少年天子，对这种原始而粗犷的农事，感到了一丝生理上的不适。
许昭昭却笑了。
她转过头，看着自己儿子那张略显僵硬的俊脸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。
“陛下，听到了吧？”
陆星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。
许昭昭的目光，从他脸上，缓缓移向那片一望无际的田野。
“这个世界上，没有什么东西是全然无用的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像一颗石子，精准地投进了陆星临的心湖。
“哪怕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废料，只要用对了地方，经过妥善的处理，也能化作春泥，滋养出万顷良田。”
“人，也是一个道理。”
陆星临的身体，猛地一震。
少年天子的眼中，闪过一丝明悟，之前所有的困惑与不解，在这一刻，豁然开朗。
他对着许昭昭，深深地躬身一揖。
“母后。”
“儿子，记下了。”
这一问一答，一教一学，就发生在这田埂之上。
一旁的钱丰，低着头，大气都不敢喘。
卧槽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