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白玉瓶，倒出些药粉，轻手轻脚地敷在伤口上。
“陛下忍着点，可能会有些疼。”
陆星临哼都没哼一声，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等包扎妥当，医官这才如蒙大赦，躬身退了下去。
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。
只有绿芽轻轻的捶打声。
许昭昭舒服得眯起了眼睛，偏过头，看向坐在另一边椅子上的少年。
“怎么样？”
她懒洋洋地问道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“今儿个下地折腾了一上午，有什么想说的？”
陆星临正盯着自己被包扎好的小腿发呆。
听到问话，他缓缓抬起头。
少年的眼神里，少了几分往日的骄矜，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沉思。
他想了想刚才在田里那腰酸背痛的滋味。
想了想那毒辣的日头，那怎么也拔不完的稗草，还有那恶心的蚂蟥。
良久。
陆星临深吸一口气，语气格外认真。
“母后。”
“农人……是真辛苦。”
“朕那一碗饭，以后定不敢剩了。”
陆星临垂下眼帘，伸手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膝盖。
“朕这才干了一上午，就觉得这骨头架子都要散了。”
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还没缓过来的酸痛。
“可朕看那些农人，手脚利索，像是不知道累似的。”
“他们可是一年四季，不管是数九寒天还是三伏酷暑，都泡在这地里头。”
许昭昭端起茶盏，撇了撇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
她轻吹了一口气，看着热气袅袅升起。
“这还是御庄，说白了是皇家的自留地。”
“这里头的庄户，那是给天家干活，吃穿用度多少有宫里照拂着。”
“可外头那些普通的农户呢？”
许昭昭放下茶盏，瓷杯磕在桌面上，发出清脆的“哒”一声。
“他们辛辛苦苦在地里刨食一年。”
“先得把朝廷的赋税给交了。”
“若是自家地少，种的是地主老爷家的地。”
许昭昭嗤笑了一声，眼底透着几分凉薄。
“那更是要命。”
“这一年的收成，大半都得进了地主的粮仓。”
“一年到头累死累活，自家米缸里剩下的，怕是都不够那地主老财赏下人的一顿饭。”
她说着，身子微微前倾，伸手覆在了陆星临的头顶上。
掌心温热，轻轻揉了揉少年那有些凌乱的发髻。
“儿砸，你要知道，这大虞朝，最多的就是这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。”
“书上总说，士农工商。”
“把农排在第二位，听着是好听，像是多受重视似的。”
“可实际上呢？”
“他们的腰包是最瘪的，日子是最苦的。”
“若是赶上个风调雨顺的丰年，那是老天爷赏饭吃，勉强能混个肚圆。”
“若是运气不好，收成差了那么两三成。”
“全家老小就得勒紧裤腰带，恨不得把一粒米掰成两半吃。”
许昭昭的手指顿了顿，语气沉了几分。
“要是再倒霉点，遇上洪涝旱灾。”
“别说温饱了。”
“易子而食，饿殍遍野，那都不是书里的故事。”
“那是活生生的人命，饿死、病死，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。”
陆星临听得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他脑海里闪过田间那浑浊的泥水，还有自己腿上流出的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