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看热闹的人,也安静了一瞬。
孙寡妇趁机挣脱了婆婆的手,踉蹌著站稳了身子。
她环顾四周,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理正、公公、叔伯、邻里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手也在不停地发抖,可她硬是咬著牙,一字一句地说:
“理正、公公……天赐本来就身体不好,这个不能怪我。至於那些钱,我得先把跟著我乾的那些人的工钱结了,还有租铺子的钱,手头还得留点周转的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著,想要跟这些她以为可以主持公道的人讲道理。
可她不知道,今天这一切,本就是他们默许的。
如果不是他们的示意,婆婆一个妇道人家,怎么可能敢和她撕破脸
理正端坐在上首,听著孙寡妇虽然紧张却条理清晰的话,心里暗暗嘆了口气。
这孩子,要是个男子,凭这份心智,去哪儿不能混出头
可惜了。
可惜生在这个世道,托生成个女子。
他轻轻摇了摇头。
旁边的人立刻明白了意思。
孙寡妇的公公猛地站起身,一声呵斥:
“住口!”
孙寡妇愣住了。
公公指著她,满脸厌恶:
“女子就该在家待著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!孙家不缺你一口吃的,你非要出去拋头露面,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外国人混在一起!你还有脸在这儿狡辩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冷了:
“早知道当初就该让你下去伺候天赐!”
孙寡妇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。
她明白了。
这不是讲道理能讲明白的事。
他们心里早就给她安上了罪名——拋头露面、不守妇道、克夫、不贞。
这些名声,靠她一张嘴,根本解释不清楚。
眾口鑠金,积毁销骨。
她的力气,忽然就没了。
理正挥了挥手,慈眉善目地开口:
“王亚美,我们孙家也不为难你。你把铺子交出来,安心回家去。要知道,真要追究起来,你这样的,浸猪笼也是使得的。”
王亚美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满是血丝:
“我不服!”
理正嘆了口气,懒得再和她多说,只是挥了挥手。
几个男人立刻围了上来。
王亚美拼命挣扎,跑到大门口,却被两个侍卫拦住了。
公公站在门外,冷笑一声:
“直接搜身!”
王亚美愣住了。
搜身
当著这么多街坊邻居、来来往往的路人的面,让一群男人搜她的身
她的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。
可王亚美咬著牙,拼命忍著。
就在那些男人要动手的时候,她猛地扯下头上的髮簪,对准自己的喉咙——
眾人一片惊呼。
“住手!”
一道年轻的女声,清脆而响亮,穿透了所有的嘈杂。
那一声“住手”清脆响亮,像是夏日里的一道惊雷,瞬间劈开了所有的嘈杂。
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——
巷口,一辆八宝车稳稳停住。
那车通体朱红,四角垂著金丝流苏,车顶开著天窗,隱隱能看见里头坐著人,却看不清容貌。
车前车后,三个穿著体面的丫鬟垂手而立。抬车的年轻家丁个个身强力壮,站姿笔挺,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。
这阵仗,在这条寻常巷陌里,简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。
眾人还没反应过来,车帘掀开了。
一双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,先踏了出来。
靴尖微微翘起,红色的里衬在阳光下格外醒目,衬得那一截露出来的脚踝,纤细玲瓏。
然后是裙子。
春葱绿的织金锦缎马面裙,裙摆在光线下泛著细细的金光,一层一层铺开,如水波荡漾。
那绿色鲜嫩得像初春的新芽,衬得整个人都鲜活起来。
再往上,是月白色的云锦圆领长袄。
那月白素净得不染尘埃,领口袖边却绣著极淡的暗纹,隱隱约约能看出是梅花的形状。
凑近了才能看见那绣工的精巧,可离得远了,只让人觉得那白衣裳怎么就能白得那样好看,那样矜贵。
最后,是脸。
一张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脸。
肌肤胜雪,眉眼如画。
不是那种浓墨重彩的艷丽,而是一种清透到骨子里的灵气。
那眉毛弯弯的,像是远山的一抹青黛。那眼睛黑白分明,眼尾微微上挑。
髮髻上簪著点翠的簪子,幽蓝的光在她发间闪烁。几朵珠花点缀在鬢边,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。还有几颗珍珠,圆润饱满,品质不逊於东珠,在她耳垂上轻轻晃动。
腰间繫著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絛,流苏垂下来,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摇曳,像是春风里的柳丝。
她就那样站在车前,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。
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整个人,淡极,艷极。
美得不像是真人。
全场鸦雀无声。
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男人,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咒,张著嘴,瞪著眼,连动都不会动了。
婆婆的手还保持著推攘的姿势,僵在半空。
公公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嘴唇哆嗦著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理正坐在上首,手里那盏茶差点没端住。
就连王亚美,都忘了哭,忘了手里的髮簪,只是愣愣地看著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女子。
这是什么人
这是哪家的贵女
怎么会来这种地方
黛玉迎著所有人的目光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她的步子不快,甚至可以说很慢。
可每一步都稳稳噹噹,裙摆在她身后拖出优美的弧度,像是一朵缓缓绽开的春花。
没有人敢拦她。
那些侍卫、那些男人,在她走近的时候,都被护卫给请下去了。
黛玉走到王亚美面前,停下脚步。
她低头看了看王亚美手里的髮簪,又看了看王亚美那张满是泪痕的脸。
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地、却不容拒绝地,把那根髮簪从孙寡妇手里抽了出来。
“这东西,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中,“不是用来对付自己的。”
王亚美愣住了。
黛玉把那根髮簪递给身后的雪雁,然后抬起头,看向周围那些人。
她的目光从理正脸上扫过,从公公脸上扫过,从婆婆脸上扫过,从那些男人脸上扫过。
没有愤怒,没有指责,只是那么淡淡地一扫。
可这一扫,却让所有人都心虚地低下了头。
“理正。”她开口了。
理正一个激灵,连忙站起来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。
“老朽在。敢问姑娘是……”
“林如海,林大人的女儿,”雪雁在一旁脆生生地开口,“清妃娘娘的嫡亲妹妹,林姑娘。”
理正的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