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轰隆隆隆——!!!!”
身后,那被无上剑意硬生生劈开的广陵江水,终於在失去了力量的压制后,携带著毁天灭地的狂暴动能,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。
滔天的巨浪衝起数百丈高,化作漫天冰冷的暴雨,疯狂地拍打著北岸那片已经化为修罗炼狱的平原。
而此刻。
在那辆看似破败、实则连一丝水星子都没沾上的马车辙印前方。
广陵江的南岸,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。
江南道的夜风,比北凉要温润许多,但此刻吹在徐凤年等人的身上,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。
这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那股刚刚经歷过极端生死、又见证了神明般碾压力量后,身体本能在疯狂褪去肾上腺素时產生的绵长战慄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徐凤年一屁股瘫坐在南岸潮湿的草地上。
他没有去管那名贵的黑绸大氅上沾满的腥臭泥浆,也没有去管靴子上还在滴落的暗红色血珠。
他只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,胸膛剧烈地起伏著。
他低下头,双手有些不受控制地痉挛。借著惨白的月光,他看著自己那双修长、原本只知道握著名贵玉把件的双手。现在,这双手上,沾满了离阳王朝一位实权不可一世的藩王——广陵王赵毅的鲜血。
黏稠、温热,带著浓烈的铁锈味。
“我……真的杀了一个藩王。”
徐凤年喃喃自语,声音极低,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確认某种虚幻的现实。
在离阳的律法中,藩王乃是皇室血脉,擅杀藩王,等同於谋逆,是要被诛九族、凌迟处死的泼天大罪!
如果放在十天前,哪怕有人把刀架在徐凤年的脖子上,他也绝对不会相信,自己有一天会以如此粗暴、如此野蛮的方式,生生將一位藩王劈成了两半!
“害怕了”
一个带著几分戏謔、又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慵懒声音,从他的头顶上方传来。
徐凤年抬起头。
马车的车顶上,李白正隨性地侧臥著。
那一袭白衣,在经歷了斩龙、灭三万重甲、废人猫这样的连番旷世大战后,竟然依旧洁白如新。没有一丝血污,没有一丝褶皱,甚至连一片草屑都没有沾染。
那层微弱却生生不息的青莲道体微光,在夜色中將他烘托得如同真正羽化登仙的謫仙人,与这沾满了凡尘血污的世界格格不入。
“怕”
徐凤年愣了一下,隨即,他那张还带著几道血痕的俊美脸庞上,突然绽放出了一抹极其灿烂、极其狂放的笑容。
他抬起那双沾满鲜血的手,在自己的脸上狠狠抹了一把,將那些血污抹得更加匀称,仿佛给自己画上了一层狰狞的战妆!
“老李,你说得对。”
徐凤年站起身,一脚踢开脚边的一块碎石,目光中再也没有了那种被天下大局裹挟的迷茫,取而代之的,是如出鞘利剑般不可直视的锋芒,
“这世道,讲规矩的人,往往死得最惨。”
“赵毅那头肥猪,在江南道杀了那么多人,抢了那么多民女,朝廷里的规矩管过他吗太安城的皇帝罚过他吗没有!”
“凭什么他能把人当狗杀,我就不能把他当猪宰!”
徐凤年猛地拔出腰间的绣冬刀,刀尖直指那波涛汹涌的广陵江北岸,声音在静謐的夜空中鏗鏘作响:
“杀就杀了!”
“不就是一个藩王吗”
“如果太安城那帮躲在龙椅背后的老王八蛋觉得心痛,觉得我徐凤年犯了天条!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!来一个,我砍一个!来一万,我砍一万!”
“从今天起,除了我北凉的规矩,除了我大哥的规矩!”
“离阳的规矩,去他妈的!!!”
一句粗口,盪气迴肠!
站在一旁的老黄和魏叔阳,听到自家世子这番大逆不道却又慷慨激昂的宣言,不仅没有感到害怕,反而激动得老泪。
“好!好!好!”
魏叔阳颤抖著手,鬍鬚都在打著哆嗦,“世子殿下,终於……终於有王爷当年马踏春秋、吞吐天下的霸气了!这才是我们北凉未来的魂啊!”
老黄更是咧开那张缺了门牙的嘴,笑得像个孩子。他心甘情愿地从背后解下那重愈百斤的剑匣,重重地放在地上,对著徐凤年竖起了一个大拇指:
“少爷,硬气!老黄我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,今天,少爷算一个!以后谁敢找少爷麻烦,老黄的剑,第一个不答应!”
就连一直缩在马车里、因为极度的震撼而有些呆滯的西楚公主姜泥。
此刻也趴在车窗边,看著那个在月光和鲜血洗礼下、仿佛褪去了最后一层稚气蚕茧的徐凤年。
她那双充满灵气的大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。有惊讶,有释然,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……依赖与骄傲。
而在车顶上。
李白看著下方彻底破茧成蝶的徐凤年,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。
这,正是他想要的。
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。他可以替徐凤年杀烂这个天下所有的敌人,但他不可能永远保姆一样跟在这个小子屁股后面。
北凉三十万铁骑的统帅,必须是一头真正的猛虎,而不是一只躲在別人羽翼下嗷嗷待哺的雏鸟。
今日这头名为广陵王的“猪”,便是李白送给徐凤年最好的“成年礼”!
“行了,別在那发狠了,一身的血腥味,熏得本王连酒都喝不痛快。”
李白隨手將青玉葫芦系在腰间,从车顶上一跃而下,轻盈得如同没有重量的落叶。
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条从深山中流出的清澈溪流:
“去把自己洗洗乾净。我们虽然杀人不眨眼,但也要杀得有风度,杀得讲究。弄得跟个泥猴子一样,以后传出去了,別人怎么看我李太白的徒弟和兄弟”
徐凤年嘿嘿一笑,收刀入鞘,快步跑到溪水边,將整张脸连同双手都浸入了冰冷刺骨的溪水之中。
冰冷的溪水刺激著他的神经,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。
就在徐凤年清洗血跡的时候,老黄凑到了李白的身边。
这位曾经名震江湖的剑九黄,此刻面对李白,態度恭敬得近乎于谦卑。
“李先生……”老黄搓了搓粗糙的大手,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著一丝担忧,“咱们今天在广陵江畔,不仅斩了三万重甲,还宰了赵毅,废了韩貂寺。这动静……实在是太大了。”
老黄抬起头,那只独眼里闪烁著岁月的沧桑,“太安城那位皇帝,心眼比针尖还小。龙虎山斩龙,他或许还会因为老祖宗的死而投鼠忌器。但广陵军被全歼,藩王被杀……这等於是直接把离阳皇室的面子放在地上踩碎了。”
“老黄担心,赵淳那个疯子,会不顾一切地调动离阳的大军,甚至强行请出那些避世不出的老怪物,对咱们进行不死不休的疯狂绞杀。”
听到老黄的担忧,李白只是淡淡地笑了笑。
他转过头,看著对岸那片已经被夜色彻底笼罩的修罗场。
“老黄,你跟在徐驍身边那么多年,难道还不明白一个道理吗”
李白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点了点老黄那乾瘪的胸口,语气平静,却透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霸道,
“在这个世界上,尊严,从来不是靠低声下气和委曲求全换来的。”
“是靠杀出来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