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张三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请那几个老匠人来。还有，把安东尼奥也叫来。”
一个时辰后，作坊里坐了七个人。
宋应星把降造枪管的成本的意思说了，眾人面面相覷。老匠人们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都不开口。
最后还是那个最年长的开口了。他姓吴，六十多岁了，打了一辈子铁，耳朵有点背，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。
“宋先生，这枪管的造法，几百年了。从老祖宗那会儿，就是锻打、钻孔、磨光。要想降成本，只能从铁料上省。用好铁，便宜不了；用次铁，炸膛。这是铁规矩，改不了的。”
另外几个老匠人纷纷点头。
宋应星没说话。他看向安东尼奥。
安东尼奥正蹲在角落里，手里拿著一根铁棍翻来覆去地看。他已经能掌握不少中国话了，见宋应星看过来，他站起身，走到工作檯前。
“在葡萄牙……”他的汉语还是那么生硬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：“造枪管，有……有別的方法。”
“什么方法”
安东尼奥拿起那根铁棍，比划起来。他用手指在铁棍上画了一条线，然后双手比了个“卷”的动作。
“铁板。”他说：“加热，捲成筒。焊起来，钻孔。”
宋应星的眼睛亮了。
捲成筒
他盯著安东尼奥的手，脑子里飞快地转著。铁板加热，捲成圆筒，焊接，钻孔。这样造出来的枪管，不用反覆锻打，不用从实心铁棍里钻出孔来，省铁，省工，快。
“铁板从哪来”他问。
“轧。”安东尼奥道：“用机器。”
“机器”
安东尼奥摇摇头，表示不知道那机器长什么样。他只在葡萄牙的兵工厂见过一次，远远的看了一眼，没看清。
宋应星沉默了一会儿。
轧板机。卷管机。焊接。
他没听过这些词，但这几个词的意思，他能想像。把铁块轧成铁板，把铁板捲成圆筒，把圆筒焊成枪管——每一步都比现在的法子快，比现在的法子省。
“吴师傅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老吴抬起头。
“您见过轧铁吗”
老吴想了想：“早年见过一次，是造锄头的。把铁块烧红，从两个铁辊子中间过一遍，出来就是铁片。但那辊子得有人摇，费力气，出的铁片也不匀。”
宋应星点点头。
费力气，不匀。但可以做。
只要做出来，就能匀。
他站起身，走到另一张工作檯前，铺开纸，拿起炭笔。
“张三，你过来记。”
张三掏出那本小册子，准备好。
“第一，想办法造一台轧板机，能把铁块轧成铁板，厚薄均匀。”宋应星边说边画：“要用齿轮，用槓桿，让人省力气。辊子要硬，不能用铁，得用钢。”
他画得很慢，一边画一边想，一边想一边改。那张纸很快画满了，他又铺开一张新的。
“第二，想办法造一台卷管机，能把铁板捲成圆筒，接缝严密。要有模子，要有夹具，要能控制圆筒的粗细。”
“第三，想办法改进焊接。现在的焊接，温度不够，容易漏。要用更好的焊料，要用更高的火。”
老匠人们围过来看。有的看得懂，有的看的还不是太明白，慢慢地已经有人开始低声议论。
“宋先生，这法子……能行”
宋应星没有抬头。
“试试，试过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