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太极的眼睛,已经盯过来了。
张家口,
范永斗把自己关在帐房里,已经整整两天没出门。
桌上的帐本摊开著,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他脑子里全是昨天收到的那封信——皇城司的人送来的,只有几行字。
“后金军细作已入张家口,查商队运粮事。北边疑心渐起,范东家务必小心。有人问起,只说货卖给了土默特残部,旁的不要多说。”
土默特残部
土默特早就归顺了后金,哪还有残部在西边这话说出去,谁信
可他能怎么办他只能等。
等著皇太极的人来查,等著他们查出那批货的去向,等著他们发现他范永斗在帮明朝做事。
到时候,他这些年攒下的家业,他这条命,他范家几百口人——
他不敢往下想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是掌柜的声音:“东家,有人找。”
范永斗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深吸一口气,拉开房门。
院子里站著一个陌生人,穿著寻常商人的衣裳,可那双眼睛太亮了,亮得不像是做买卖的。
“范东家。”那人拱了拱手:“在下姓沈,从盛京来,想跟东家打听点事。”
范永斗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,脸上却挤出笑容:“沈先生请坐。来人,上茶。”
……
崇政殿里,皇太极听著索尼和岳托的稟报,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岳托先说:“奴才带兵在宣府转了一圈,明军还是老样子。边军穷得叮噹响,看见咱们就躲。可榆林卫那边……”
“那边怎么了”
“奴才没敢深入。可奴才派出去的探子回来说,那边有几千人在挖渠种地,看起来是流民。可那些流民走路的样子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”
“太齐整了。”岳托道:“收工的时候,有人吹哨子,那些人就排成队往回走。一步一踏,跟训练似的。”
皇太极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索尼接著道:“奴才的人查了那几家商號。范家、王家、靳家,都有货往西边运。他们说是卖给土默特的残部,可土默特哪还有残部奴才怀疑,那些粮食和铁器,运给的另有其人。”
“谁”
索尼摇头:“查不出来。接货的人很谨慎,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交接,从不留蛛丝马跡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炭火噼啪地响著,映得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。
皇太极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有意思。明朝那个小皇帝,本汗一直以为他是个窝囊废。现在看来,倒是小看他了。”
“会不会是那个叫王承恩的九千岁搞的鬼”
“九千岁?太监养私兵,有意思!”
皇太极转过身,看著岳托和索尼
“不管是谁,要查。”他说:“给本汗继续查。查清楚那些粮食运给了谁,谁在帮他们运,还有那支『挖渠的流民』到底是谁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本汗收服了额哲,腾出手来,再跟他们算帐。”
乾清宫里,夜已经很深了。
崇禎坐在灯下,手里捧著范永斗和孙庭送来的密报。
范永斗的信里满是惶恐,孙庭的信里只说了两件事——后金军探马来过,他已经把火銃藏起来了。
他把两份密报放下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一切都按他预想的发生著。
“王伴伴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范永斗那边,最近有什么动静”
王承恩往前凑了一步:“回陛下,范东家这几日闭门不出,生意都停了。他派人送信来,问陛下接下来该怎么办。”
崇禎笑了。
“告诉他,什么都不用办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:“皇太极现在忙著收服额哲,没空管他。等皇太极腾出手来,朕自然有办法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还有,告诉孙庭,练兵的事不能停。但火銃收好,別让外人看见。就让那些人以为,黑风岭只有一群挖渠的流民。”
王承恩应了,正要退下,崇禎又叫住他。
“王伴伴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说,皇太极现在在想什么”
王承恩愣住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崇禎没有等他回答。
他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喃喃道:“他在想,明朝那个窝囊废皇帝,是不是藏了一手。在想那些粮食铁器到底运给了谁。在想等收服了额哲,该怎么收拾这帮人。”
他转过身,看著王承恩。
“让他想。想得越多,越不敢轻举妄动。”
窗外夜色沉沉。远处太液池的水面泛著微微的光,像一面巨大的镜子,映著天上那弯残月。
崇禎知道,北边那场仗,已经不只是流寇的事了。
皇太极的眼睛,已经盯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