能把帐做得分毫不差的,那得是多大的本事
“查不出问题”
“查不出。”沈介摇头:“那些符號还是看不懂,可数字对得上。属下让人装作存银子的客人,进去存了几笔,过了几天去取,连本带利一文不少。银號的人说,他们只做正经生意,童叟无欺。”
温体仁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脸色这么难看,是怎么回事”
沈介深吸一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到某一页,递给温体仁。
“属下查银號的时候,顺道打听了一些別的事。这是工部一个老书吏说的,属下给了他二十两银子。”
温体仁接过本子,低头看去。
“西苑,去年三月至今,运入铜铁约八万斤,硝石约三万斤,硫磺约两万斤。”
他愣住了。
铜铁八万斤。硝石三万斤。硫磺两万斤。
这些东西,让他想起一个地方——军器局。
军器局造火銃,也需要铜铁、硝石、硫磺。可军器局一年的用量,也没有这么多。
西苑要这些东西做什么
他抬起头,看著沈介。
“对外说是炼丹。”沈介的声音很轻:“可属下问过太医院的人,炼丹用不了这么多铜铁,也用不了这么多硝石硫磺。这些东西,更像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但温体仁懂了。
这些东西,更像是造火銃用的。
他想起那几笔军器局的採购。
几万两银子,从户部帐上走了一圈,最后进了四海商行,又不知去了哪里。
如果那些银子不是给军器局的,而是给西苑的呢
如果西苑根本不是在炼丹,而是在造火銃呢
温体仁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。
他又想起另一件事。
去年,卢象升被“贬”到南京,接了旨意第二天就走了,一句怨言都没有。
卢象升是什么人
是天启二年的进士,是能打仗的巡抚,是敢带著几百人硬抗几万流寇的硬骨头。
这样的人,被贬了还这么痛快
除非他早就知道会被贬。
又或是他根本不是被贬,而是被派去做別的事。
还有孙传庭。
那个弹劾他的吏部郎中,在詔狱里关了半年,去年正月“病死”在里面。
他派人去验过尸,尸体裹得严严实实的,確实死了。
可现在想想,那尸体从头到尾都没露过脸,谁知道是不是真的
如果孙传庭没死呢
如果他和卢象升一样,被派去做別的事了呢
温体仁的后背忽然有些发凉。
他把这些碎片放在一起——西苑的铜铁硝石,四海商行的银子,通州银號的怪符號,卢象升的痛快离京,孙传庭的“病死”……
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出现了一个轮廓。
那个轮廓,指向一个人。
他不敢再往下想了。
“东家”沈介小心翼翼地问。
温体仁回过神来,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事还有谁知道”
“就属下和那个书吏。”沈介道:“那书吏收了银子,不会往外说的。”
温体仁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先回去歇著吧。这几天別出门,有事我会让人叫你。”
沈介应了,转身要走,温体仁又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沈介回头。
温体仁看著他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只摆摆手:“去吧。”
沈介走了。
温体仁一个人坐在文渊阁里,对著那盏灯,坐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灯芯噼啪响著,火光跳动著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。
他想起自己这三十年官场生涯。他斗过多少人数不清。他踩过多少人也数不清。他从没怕过谁,因为他知道自己每一步都算得很准。
可这一次,他算不准了。
如果那个轮廓是真的,那这大半年来,他一直以为自己掌控著朝堂,其实只是在替別人站岗放哨。
那些弹劾他的人,那些跟他作对的人,那些他费尽心思踩下去的人,也许根本就不是他要对付的人。
他真正要对付的,他连见都没见过。
他越想越害怕,
这帐还要继续查吗
查个鸡毛,查不得了!
再查就要倒霉了!
窗外夜色沉沉,文渊阁的院子里漆黑一片,只有廊下那几盏灯笼还在风里晃荡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