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体仁已经有五天没睡踏实了。
自打沈介失踪那夜之后,他就再没能合上过眼。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他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咚、咚、咚,像有人在敲门。可每次他坐起来,打开门,外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沉沉的夜色和廊下那几盏摇摇晃晃的灯笼。
五天来,他什么都没做。
没有派人再去找沈介,也没有再去碰那些帐本。
他每天按时去文渊阁,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奏摺,按时回府,吃饭,睡觉——至少在別人眼里,他和往常一模一样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五天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他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了。沈介送回来的那些密报,他亲手一张一张凑到烛火上,看著它们变成灰烬,又看著那些灰烬被风吹散,落在桌上,能抹掉;但落在心里,他抹不掉。
他告诉自己,没事的。只要他停下来,只要他不再查,只要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一切都会过去的。
沈介已经没了,可他还在,他温体仁还是首辅,还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。只要他老实待著,陛下就不会动他的。
他需要让自己相信这个。
第五天傍晚,他照常从文渊阁回府。
轿子在府门前停下,他下了轿,习惯性地朝门房里看了一眼。往常这时候,那个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僕周福会站在那里,等著替他开门,然后说上一句“老爷回来了,晚膳已经备好”。
可今天,门房里空空的。
他愣了一下,往里走了几步,正好撞见管家从里头出来。
“周福呢”
管家的脸色有些古怪:“老爷,周福今儿个一早来找小的,说要告老还乡。”
温体仁的脚步停住了。
“告老还乡”
“是。”管家低著头,“他说他年纪大了,腿脚不利索了,想回老家养老。小的留了半天,怎么都留不住,他已经收拾东西走了。”
温体仁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周福今年五十三,比他还小两岁。腿脚利索得很,去年秋天还能一口气爬到香山顶上。
告老还乡
“他什么时候走的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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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儿个一早。城门刚开就走了。”
“跟谁说了”
“就跟小的说了。他说……他说让小的替他跟老爷告个罪,他实在是不想干了,求老爷別怪他。”
温体仁沉默了一会儿,摆摆手,继续往里走。
晚膳摆上来,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。那些菜都是他平时爱吃的,可今天嚼在嘴里,一点味道都没有。
他坐在堂屋里,盯著门外的夜色出神。
周福跟了他二十年。从他做吏部侍郎的时候就在了。二十年了,从没说过要走。
上个月他还跟温体仁念叨,说他儿子在乡下娶了媳妇,他攒了几年银子,想回去抱孙子。
温体仁当时还笑著说,去吧,到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。
可那时候周福说的是“等年底再说”。
现在才三月,他怎么就急著走了
走得这么急,肯定是有什么事。
会不会是……
他忽然觉得冷。
明明是三月的天气,北京城里已经渐暖了,可他就是觉得冷。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文渊阁。
进门的时候,他习惯性地朝廊下看了一眼。那里站著一个新的中书,姓王,是前几天刚调来的。那年轻人看见他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,叫了一声“阁老”。
温体仁点点头,从他身边走过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那人一眼。
那年轻人站在那里,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。不高不低,不卑不亢,一切都刚刚好。
太刚刚好了。
温体仁没说什么,进了值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