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的女人,很美。
这种美带有极强的攻击性,让人感到刺痛,却又挪不开眼。
闻雅欣抬起手,指尖在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游走。微凉的指腹划过高挺的鼻梁,停留在眼尾处。
那里曾经有一颗令贺书礼着迷的泪痣,如今被激光点去了,只有整形医生精心雕琢出的上挑眼睑。加上开大的眼角,只要稍微眯起眼,那股子浑然天成的媚意就止不住地往外溢。
曾经那个因为长期营养不良面颊凹陷、眼神像受惊兔子一样时刻麻木恐惧的闻雅欣,彻底死了。
现在的她,是Yana。
“方医生,你的手艺不错。”
闻雅欣开口了。
声音不再清脆婉转,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,低沉、沙哑,带着一种被烟酒浸透后的颓靡质感。
三年前的那一夜的惨叫哀嚎,早已毁了她的声带。但这副嗓子,配上这张脸,反倒生出一种令人欲罢不能的故事感。
方清舟站在她身后,镜片后的眸光闪烁了一下,递过来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。
“以前的你,连闻到烟味都会咳嗽。”
闻雅欣接过烟,熟练地衔在红唇间,“啪”的一声,火机蓝色的火苗窜起。
她深吸一口,辛辣的薄荷味随着咽喉入肺,随后缓缓吐出一个烟圈。迷蒙的烟雾中,她看着镜子里的方清舟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。
“你也说了,那是以前。”
她转动轮椅,面向落地窗外巴黎阴沉的雨幕,语气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:“这张脸连我自己都认不出了。贺书礼那种自负到极点的男人,更不可能认得出。”
方清舟靠在窗边,眉头微皱:“为什么非要是虹市?你的画在欧洲已经千金难求,我们可以去伦敦,去纽约。你现在回虹市,等于把自己送回老虎嘴边。”
“老虎?”
闻雅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肩膀细微地颤动起来,笑声低哑,在这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渗人。
她掐灭了只抽了一半的烟,将烟头狠狠按进水晶烟灰缸里,直到火星彻底熄灭,只剩下一团焦黑的残渣。
“方医生,现在的贺书礼不是老虎,是一条疯狗。”
她抬起头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,只有无尽的深渊。
“我的画展,名字定好了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《笼中雀》。”
方清舟瞳孔微微收缩。
闻雅欣转动着拇指上那枚设计成骷髅形状的银戒指,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:“我要让他亲眼看着,他曾经视若珍宝、又亲手毁掉的东西,是如何变成索命的厉鬼的。不在虹市,这出戏谁来看?”
……
虹市,贺家别墅。
明明是正午,别墅里的窗帘却拉得严严实实,一丝光都透不进来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沉香味道,混合着淡淡的霉味,像极了一座活死人墓。
二楼客房,曾经闻雅欣住过的那间房间,如今成了整个贺家的禁地。
贺书礼跪在地板上。
他身上穿着那件三年前的手工衬衫,袖口已经磨破了边。整个人瘦得脱了相,颧骨高高耸起,眼窝深陷,眼底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青黑,活像个刚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孤魂。
他手里拿着一块昂贵的丝绒布,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怀里的黑色骨灰盒。
动作轻柔,虔诚,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肌肤。
“雅欣,今天的雨下得有点大。”
贺书礼低着头,脸颊贴着冰冷的木盒,声音温柔得诡异,“你以前最怕打雷了,别怕,叔叔抱着你。”
没有人回应。
只有房间角落里那台老式加湿器发出细微的“滋滋”声。
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张妈端着托盘,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。
“先生……该、该吃饭了。”
贺书礼没有回头,只是维持着那个跪坐的姿势,仿佛没听见。
张妈壮着胆子走近几步,将托盘放在地上。托盘里是一碗精心熬制的鲜虾粥,那是闻雅欣生前最爱吃的。
贺书礼忽然动了。
他放下丝绒布,端起那碗粥,用勺子舀起一勺,放在嘴边吹了吹,然后递到了骨灰盒面前。
“雅欣,张嘴。”
他嘴角带着笑,眼神宠溺,“今天的虾仁很新鲜,张妈特意去码头买的。你乖乖吃一口,叔叔就不逼你喝药了,好不好?”
粥还在冒着热气,勺子悬在黑色的木盒前,悬停在虚空中。
这一幕,让张妈头皮发麻,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。
这三年,先生疯了。
他不仅对着空气说话,还会给“小姐”买当季的新款裙子,甚至会在深夜里对着镜子自言自语,扮演两个人的对话。
“不吃吗?”
贺书礼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,眼神变得阴鸷可怖,“是不是在怪叔叔?嗯?”
“啪!”
瓷碗被狠狠摔在地上,滚烫的粥溅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