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底,云岗。
山里头原本没什么人,这两年倒是热闹起来了。
先是52年建立了低速风洞,现在又有了个新傢伙。
赵平安的专列停在小站上,换汽车进山。
路是新修的。司机开得慢,说前两天下雨,怕滑。
庄同志已经在山口等著了。
他是钱老的学生,空气动力学家,说话不紧不慢。见赵平安下车,迎上去握手。
“赵部长,这边请。”
往里走,山体被掏开一个大口子,露出里面的钢结构。
巨大,冷硬,看著就让人发怵。
庄同志一边走一边介绍参数。
多少米长,多少吨重,多少兆瓦的功率,能吹多少倍音速。
赵平安听了一半,就迫不及待的追问:“能吹多快”
庄同志说:“1.2到5倍音速,连续可调。”
赵平安点点头,没再问,核心装备已出装,其他的不需要再问了
往里走,到了观察室。
一面大玻璃窗对著风洞的试验段,里面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庄同志说:“赵部长,要不要看一次试车正好我们今天有试验”
赵平安立刻点头“那可好,正好我也开开眼界。”
风机启动。
声音从低到高,从嗡嗡变成尖啸,最后震得整个观察室都在抖。
玻璃窗上能看到细微的震颤。赵平安站在窗前没动,看著里面纹丝不动的模型——外面感觉不到,但里面正吹著5倍音速的风。
几分钟后,停机。声音慢慢降下去,最后只剩下耳朵里的嗡嗡声。
庄同志递过一组数据。
赵平安接过,虽然大部分因为专业问题,看不懂,但是赵平安对於这位专家还是钦佩的,从他开始,共和国风洞事业赶上並超越了世界。而且赵平安今天来也不是为了看吹风的,而是给对方加油的。
“庄同志,新的风洞很好,感谢你为共和国做的贡献,但是有个事情我要批评你,”赵平安笑容满面
“不要太节省了,现在共和国虽然还不算富裕,
但是支持你这种尖端科研的费用还是绰绰有余的,
我听说你为了节约成本算了好几遍最后才通过了一个最节俭方案”
“是的,赵部长,很多东西慢慢来就可以,没必要浪费资源……”庄同志看出来赵平安並不是真批评,开口解释。
“庄同志,你得心是好的,一定的节约也是必要的,
但是,我建议一下,请你也考虑一下加快研究的问题,
有些小事情不需要太考虑,只要不涉及质量和使用,有的时候浪费点资源,早点造出来,
当我们在时间上领先国际,没准可以给国家的军事发展带来更大的利益,
我今天来就是主要为了给你加油打气的,
庄同志,请放开手脚,研究是你的事,
而为你的研究准备物资和资源,是我的事,
请你放心,我们现在不再是一穷二白了,咱们有一定家底了……”
“额,是,赵部长,我儘量。”
赵平安看出来对方还没有放得开,以后估计也还会节省,但是没关係,这事情也不是一次谈话就能解决的,自己今天只是打开缺口,给个保证,剩下的让钱老来吧。
……
五月中旬,西北核试验基地。
赵平安提前两天到的。钱老已经来了一周了。
两人站在观察点上,看著远处的靶区。
天很蓝,没什么云,风也不大。钱老说气象条件合適,明天可以打。
赵平安笑著问:“你有把握”
钱老同样轻鬆的回答:“你给的东西,很全,我们又都很认真负责,意外的机率很小,这不过就是来看这一下。”
第二天上午,飞机起飞。
是一架改装的轰炸机,慢慢爬高,在天上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。
观察点上几十號人,没人说话,都仰著头看。
赵平安站在最前面,钱老在他旁边。
飞机飞到预定高度,平飞,然后——
投弹。
一个黑点从机腹落下,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几乎看不见了。
然后,空中突然爆出一团白光。
比太阳还亮。亮得人眼睛发疼,本能地闭眼。闭了眼睛还能感觉到那片白光,隔著眼皮往里钻。
赵平安没闭眼,就那么盯著。
白光散去,蘑菇云翻腾著升起来。底下是火球,上头是烟尘,一边翻滚一边往上躥,越升越高,越变越大。
形状像一朵巨大的蘑菇,顏色从亮橙变成暗红,最后变成灰黑。
隔了很久,衝击波才到。
闷雷一样的声音滚过来,震得人胸口发麻。
风跟著来,捲起地上的沙子,打在脸上生疼。
观察点上一片寂静。
然后,有人开始鼓掌。一个,两个,越来越多,最后几十个人都在鼓掌。
有人摘下帽子,有人红了眼眶,有人使劲拍旁边人的肩膀,说不出话来。
当晚,基地食堂。
简陋的长条桌,搪瓷缸子装酒。
炊事班加了好几个菜,红烧肉、燉鸡、炒鸡蛋,还有一盘花生米。
钱老喝的有些多。
他平时话不多,喝酒也克制,今晚却一杯接一杯。
赵平安劝了两回,劝不住,也就不劝了,难得高兴
喝到后来,钱老拉著赵平安,“当年在美国的时候,我想都不敢想,能这么快的有站在这里看到这个。”
赵平安给他倒了杯水:“现在敢想了。”
钱老接过水杯,没喝,放在桌上。
他看著那杯水发呆,过了很久说,
“我回国那年,有人问我,能不能搞出原子弹。
我说能。但心里其实是有些没底的,我不知道国內的工业基础到底有多差。”
顿了顿后。
“后来你说有东西给我,我看了,心里更没底了——这些玩意儿哪来的
我不敢问,也没问。这些年就这么过来了。”
钱老抬起头,看著赵平安,眼睛红红的,不知道是喝酒还是別的。
“平安同志,谢谢你。”
赵平安拍拍他肩膀,站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