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挣扎着爬起来,匍匐跪倒,十根残缺毁坏的手指在洁白的床单上留下长长的血痕,她就像一条垂死的母狼,趴在血泊里,眼里无哀无怨,等待最后的裁决。
“我不原谅!我要杀了你!”潘惠姐的神志再次崩溃,她狠狠把金皎皎从**拖了下来,按在地上,举起短刀,赤红着眼道,“我要剥了你的皮,刺瞎你的眼睛,把你砍碎喂狼,让你神魂俱灭!”
金皎皎闭着眼,没有一丝反抗,她很痛苦,但她早已决定,不会后悔,纵使再来一次,她还是要选这条路,千刀万剐,万死不悔。
潘惠姐毫不犹豫朝她刺了下去,她是条暴怒的母狼,要杀死所有伤害自己孩子的人。
“住手!”
一左一右,两只手同时伸出,架住短刀,按住她的疯狂。
屠长卿谨慎道:“她有罪,但不是罪魁祸首。我看过中州的律法和类似案例,生死危机时被迫犯罪者,属于从犯,罪减一等。”
宋宣直接提醒:“她快死了。”
金皎皎伤势太重,无药可救,已是强弩之末,回光返照。杀她,没有任何意义。
潘惠姐丢下短刀,倒在丈夫怀里嚎啕大哭,哭不尽心里憋屈,哭不完痛苦悲愤,几乎晕厥,她只想要自己的孩子。
金皎皎突然睁开眼,轻声道:“荒城海域的西边,凭,凭狼母遗骨,可进荒城。荒城深处有个祭坛,你们的孩子应该还活着……
那只怪物,如果找不到我的孩子,会用你,你的孩子暂时代替,但是,命格相同,血缘不合,夺舍不全,身躯无法彻底容纳,他活,活不了太久。所以,不到最后关头,他不会选择杀你的孩子……”
屠长卿突然想起手里的骨珠,拿起给她看:“这是青衣人处拿到的,难道,是上古的狼母遗骨?你把孩子调换,将莫家的孩子交给北州人,送去荒城,那青衣人把你的孩子送去哪里了?”
金皎皎惨笑道:“祭坛里的怪物没有嗅觉,没有视力,也没有听觉。它是灵识来查看一切,用命格找人……
怪物在数百年前,接受白河城城主的供奉,用血肉换长生,城主早已把孩子出生时的血液和命格供给了它,结下血契,所以,我的孩子逃不掉。
夫君虽然懦弱,但他隐隐察觉父亲不对,做了不少事情,死前数日,他预感不妙,悄悄将手里的几条暗线托付给我,让我能联系外界,有苟延残喘的机会。
青衣人是我的族兄,修毒多年,感情深厚……我请他,把,把我的孩子藏去荒城,躲在怪物的眼皮底下,这样,两对孩子相同的命格彻底覆盖在一起,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,怪物无法分辨,所以,找不到他们……”
这是绝望的一博。
疯狂,大胆,难以想象的冒险。
所以,白河城城主怎么也猜不到,胆小的女人没有把孩子远远送走,而是放在最危险的地方,放在怪物的地盘,耐心等待机会。
她找族兄要了毒药,让白河城主练邪功的时候,走火入魔,加速身体衰败,迫使他尽快夺舍换命,等到他彻底崩溃,身体毁灭,或是忍不住,取莫家夫妻孩子的性命献祭时,血契就会断开。
怪物再也找不到她的孩子。
这件事很困难,失败的机会很高。但是,这已经是她忍耐多年,竭尽所能找出的唯一生机。
如今,她又看见了新的道路。
金皎皎死死看着宋宣,看着这个能把她在密不透风的绝望地狱里救出,本事非同寻常的女人,匍匐跪下,如对待古老的神灵,虔诚叩首:“求求你,杀了它。”
权势地位,金银珠宝,美貌身段,清白名声……
她什么都没有了,就连性命也没有了。
她付不出高昂的代价,拿不出打动人的报酬,她做了坏事,仍在厚颜无耻地祈求,为了孩子们苦苦祈求,求神灵慈悲垂怜。
“求求你,杀了它……”
“求求你,杀了它……”
神灵颔首,冰冷地注视着信徒:“诺。”
金皎皎抬起头,满面泪痕。
她抽泣道:“谢谢……”
月亮落下了,消失在无波的海面。
金皎皎睁大无神的双眼,松了最后一口气,陷入沉眠,踏进生死之门,她好像又听见母亲去世前的叮嘱:
“皎皎,别难过,人生总有别离。小月亮,别哭了,你要好好活着,幸福地活着,做个好女孩,阿娘的灵魂会永远在光海等你。”
她用最后的气力,发出绝望的哭叫:
“阿娘,对不起,皎皎不是好女孩,我做了坏事,要进地狱赎罪,我再也找不到你了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