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6章(1 / 2)

宋医师养了个爱打架的女儿,早就被逼成外伤圣手,不管是治疗手法还是丹方,都是一等一的好用。

宋宣从小被父亲抓着帮忙,治疗被自己打伤的患者,经验丰富。她先把大出血的几处口子,飞快地用布条止血,折断的骨头简单固定,避免伤势更加恶化,又拿出父亲在出门时给她随身携带的救命丹药,打算喂上几颗,稳定状况。

葛天荣自告奋勇,去收拾战场,因为怪物的血水有污染,不好碰触,他便找了个箱子,把屠长卿丢得乱七八糟的宝贝,挑挑拣拣,没弄脏的都捡回来。

莫家兄妹发现安全,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,来不及哭,被葛天荣拖着一起去捡东西,能捡多少算多少,就像三只忙忙碌碌的小蜜蜂。

宋宣很早就察觉屠长卿的呼吸变化,怕他脸皮薄,没有揭穿,她拿着丹药,小声问:“你若不想醒,也可以……我来掰下巴喂?”

屠长卿赶紧睁开眼睛,接过丹药,危急的时候还没感觉,如今放松下来,稍微一动,痛得直抽气。

宋宣解释:“你的左腿断了,肋骨好像也裂了,手指断了两根,浑身大大小小的伤挺多,但你很幸运,没伤到内脏,都是小问题,你先忍忍,等我们脱离危险,回到船上再慢慢处理。”

屠长卿眼眶通红,阵阵后怕,他以前受过最重的伤,还是被四姐不小心撞进深沟,掉到仙人掌丛。那时候,他以为人生惨痛不过如此,如今,生死疼痛,百倍胜之,太可怕了……

他的表情就像只受尽委屈的小白猫,拉着宋宣的衣角,抽抽泣泣,弱不可闻道:“阿宣,谢谢你……”

宋宣倍感心虚,她倒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,毕竟强弱悬殊,埋伏是她推敲过的唯一机会。若是忍不住,提前让怪物得知自己在埋伏,便会失败。

她也曾想过屠长卿会有危险,但,但是……她也知道屠长卿身上那件法衣,是顶尖的炼器大师,用最珍贵材料制作的宝贝,就算被怪物发现,至少也能撑上些时间。

她想不到,屠长卿会在危急时把法衣让给葛天荣,奈何箭在弦上,她衡量局面,救不救都来不及了……

明明做出正确的决定,明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,心里却莫名的焦躁,好像做了会后悔的事情。

她自言自语:“我没错。”

屠长卿没听清:“你说什么?”

“没什么,”宋宣想了想,胡乱夸道,“我在说你勇敢,幸好你把香料倒进怪物的嘴里,引起不适,才让我看见镜子的位置。”

屠长卿惊讶:“我,我勇敢?”

宋宣竖起大拇指,大声宣扬:“此战,我杀魔取镜,当居首功,你辅助杀敌,立下次功!那群小崽子,没拖后腿,勉勉强强也算一点点功劳。”

屠长卿听得眼眶更红了,他一点都不勇敢。

他是屠家出了名的胆小鬼,怕黑怕鬼怕老鼠,体力差,动作慢,武艺考核让舅舅发愁,打架拖姐姐后腿,挖矿被山爷嫌弃,人人都说他懦弱,从来没人相信,他还能有奋勇救人,和怪物抗衡的时候。

就连他自己,也想不到自己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,好可怕,他越想越慌,还有点头晕……

宋宣还在自顾自地夸:“你要记在书里,把我写得勇猛无双,再把自己写成虎头军师,能打能算,运筹什么,什么,哎呦,我想不起那句话了……”

忽然,她的手被往下扯,低头看去,却见屠长卿已失了仪态,抱着她的胳膊,就像受尽委屈的孩子,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,发泄出心里的恐惧,诉说着痛苦。

“阿宣,我好痛,我浑身痛……”

“阿宣,怪物的嘴很臭,牙齿很尖,我差点死了……”

“阿宣,我好害怕……”

“阿宣,我差点死了……”

宋宣被哭得手足无措,任由他抱着自己,伸出手,小心地拍了拍背,生涩地想安慰,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,最后,她小声道:“对不起。”

她张扬跋扈,哪怕犯错,也绝不认错,仅有的几次道歉,全给这个男人了,也不知为什么。

屠长卿嚎啕大哭,发泄了好一会,终于止住哭声,他抬起通红的眼,哑着嗓子,呜咽道:“阿宣,我看见你了,你躲在高处的石头后。”

宋宣愣住了。

屠长卿扯了扯嘴角,哭得满脸泪痕,笑起来也不太好看,他解释道:“我被怪物吊起来的时候,看见你的影子……我叫了两声你的名字,你不理我……我,我想阿宣不来救我,定是有计划,不可以暴露位置,所以我忍着不去看你,不向你求救……阿宣,我好害怕,我努力了……”

原来,他早已发现真相。

纵使被冷酷当做棋子,纵使知道自己被算计成诱饵,也没有丝毫怨恨,力量微弱,倾尽所有。

石室幽暗,仅有的明亮来源于洞顶的发光苔藓,随着蛇尾怪物的死亡,支撑秘境的力量消失,苔藓渐渐失去颜色,陷入黑暗。

屠长卿说:“我相信阿宣。”

宋宣张开嘴,嗓子好像哑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不知何年何月,狂风暴雨,她困在山林里,遥遥看见远处明亮的灯火一盏又一盏地熄灭,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,唯有一只小小的萤火虫停在身边,微弱的光甚至无法照亮方寸,在风雨里摇摇晃晃,永不熄灭,陪伴回家道路,抹去笼罩心里的迷雾。

长夜微明,萤火相随。

修罗夜叉,不堕幽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