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老大安排的航线,先送尊贵的屠小公子和添乱的宋大小姐去南州观海城,再把年年和莫家夫妻都送去凤城,顺便把不安分的虎孩子也丢去凤城,等葛家夫妻收到信后,去凤城把葛天荣抓回家。
虽然南州规矩,出嫁女不归家。但规矩归规矩,人情是人情。
金家是凤城的大族,家境富裕,疼爱女儿,他们知道皎皎的事情,畏惧怪物势力,不敢明面出手,也有暗中帮忙,否则金皎皎无法联系到族兄,谋划布局。
金皎皎给年年留的安排里,金家早已为外孙女置了个偏僻的小庄园,然后送她去毒门拜师。
虽然南州的门派一般不收女子,但年年的体质难得,掌门愿意为她破例,收为亲传弟子,再用命格尊贵,从小在外修行的理由,抹掉被囚禁的过去,回白河城接任城主。
莫家夫妻一路同行,生死相伴,得年年信赖,他们将接受金家的帮助,寻找好医师,留在凤城治伤,伤好后照顾和陪伴年年。
屠长卿送了年年一堆治国安邦的书籍,又开了张长长的书单,枯燥乏味,深奥难懂。但年年刻苦努力,聪颖异常,她的头脑像个无底洞,疯狂吸收缺乏的各种知识,成长迅速。
莫全有高兴道:“白河城会有一个好城主。”
潘惠姐欣慰道:“山民的日子会好的。”
葛天荣悄悄退后,退后,再退后——读书的妹妹很可怕,莫家兄妹也在陪读认字,他不能靠太近,要把自己隐藏起来,免得被大人发现漏了个不学无术的孩子。
船舶行驶到第三天。
阳光明媚,微风轻点,海水流向东南方,那是金皎皎魂魄安息的地方。他们拿出岁岁的遗物,再次按照南州海葬的风俗,找来香花五谷,布置了一个小小的葬礼,将孩子的魂魄送入海里。
母亲所在,是孩子依赖的地方。
四个孩子都往海里撒下大量五谷,为温柔的小世子,为勇敢的小英雄,为心爱的哥哥送行。
屠长卿拿出了一大张黄色竹纸,纸上用朱砂混合金粉,写着长长的金红色字体,是他养伤时,躺在船上仔细研究南州风俗,写了好几遍才成的祷文。
宋宣好奇:“这是什么?”
屠长卿说:“是南州告神书,我想起《南崖石碑文》里有记载,南州祭司与海神沟通,用金粉朱砂和香料混合,把请求写在竹片上,丢入海里,献给神灵,消失就是接受,浮着是拒绝。我没找到竹片,用竹纸代替,内容写得也长了些,不知道成不成。”
宋宣拿过竹纸,仔细看了一下,这是为金皎皎求情的告神书。
屠长卿很严谨地列举了理由,一是她在极端条件里,被迫从恶,事出有因;二是受害孩子已救回,其罪从轻;三是她在诛杀白河城怪物一事里,立下功劳;四是莫家夫妻和孩子都愿意原谅她,其情可悯,而且他们还在告神书上发誓,并按了手印,保证真心。所以,他要告知海神,金皎皎的罪行应该赦免或者从轻。
屠长卿不好意思:“我好像有点傻……但闲着没事,写几个字的功夫,试试也不要钱,大家心里好受些,万一有用呢?我觉得竹纸肯定比竹片容易消失。”
宋宣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每次看见这个男人傻乎乎的温柔,她就挪不开视线,心里不再暴戾,乌云散尽,雷电消停,世界好像很不错。
屠长卿的腿没好,站不起来。
宋宣替他把告神书轻轻投入海中,看浪花卷着黄纸朱字,浮浮沉沉,越飘越远,并没有消失融化的迹象,众人都很失望。
她很不高兴,大声喊道:“喂,海神,给点面子——”
她都没把海神潮生被宣华女神踹进海带汤里的笑话告诉别人!自己躲被窝里偷偷笑话,特别给脸了!
海里忽然卷起一个小漩涡,把竹纸卷进里面,撕成粉碎,转瞬便消失不见。
宋宣迟疑:“这是成了吗?”
屠长卿茫然:“不知道。”
告神书早已失传,谁也不知道情况。
夕阳渐渐落下,月亮缓缓升起,黄昏与黑夜的交错间,光影缤纷,云霞绚烂,忽然,年年冲向船舷,她便着大海深处,伸出手,沙哑地呼唤:“阿娘,哥哥——”
众人抬起头,他们看见大海尽头,晚霞汇聚成一片充满光明的海,海里有两个清晰的影子,就像身材娇小的女子,拉着另一个小小的男孩,他们朝大家感激地挥手,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葛天荣不敢置信:“年年,你会笑了。”
女孩的眼睛弯弯的,嘴角也弯弯的,她的表情变得鲜活,就好像冰雪融化,生机勃发,枯死的树里长出一片小小的绿叶。
她说:“谢谢。”
她是不幸的,也是幸运的,很多人在帮助她走出黑暗迷雾,她有最好的母亲,最好的哥哥,最好的朋友,还有最好的宋姐姐,屠哥哥,莫家叔叔和阿姨……
母亲、哥哥别担心。
长路漫漫,她不再孤独。
光海里的人影渐渐消失,年年用刚学会的礼节,动作认真而生涩,她朝众人一一行礼,感激大家的帮助。
莫家夫妻连声道:“用不着,用不着。”
莫家兄妹蹲在父母身后,不肯受礼。
葛天荣开心:“我们是好朋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