句八夫人听见儿子的声音,警惕地从床帘里探出头来,确认周围平安,终于松了好大一口气。
她颤抖地站起身,稳定心神,整了整鬓发珠钗,摇摇晃晃地来到宋宣面前,行了一礼,细声细语地提醒道:“宣娘子,神殿里兵荒马乱,没人注意我的动向,我们可以出发去宣华神殿看枯骨吗?”
句富贵不敢置信,大声问:“娘?!怪物杀人,你脸色那么差,腿都快站不稳了,不赶紧去医馆喝安神药,还在想什么骨头?万一心疾发作,我该怎么去祠堂和爹交代?!”
爹出事了,他不敢让娘也出事。
句八夫人久居深宅,素来胆小,儿子说话的声音略急,她便以为自己犯了错,眼里涌出泪水,搓着衣角,委屈迷惘地问:“儿啊,我们不是说好的吗?”
她忍住害怕,坚守神殿,让婢女们离开,是为了按照计划行事,步步谨慎,绝没有做错半分。
宋宣扶额。
句八夫人的柔弱外表和温柔性格有很强的迷惑性,现在她知道句富贵的犟脾气是从哪来的了。
她劝道:“事已至此,来都来了。”
句富贵拿母亲的眼泪没办法,乖乖闭嘴,不但同意,还哄了几句软话。
神殿里已没多少人。
宋宣一点儿也不费力,熟练地带着大家绕过围墙,走在满是荒草的羊肠小路上,往废弃的宣华神殿而去。
句八夫人养尊处优惯了,腿脚无力,她跌跌撞撞地走在崎岖山路,勉力支撑,没有叫苦叫累,但怎么也跟不上众人,险些掉进山崖下。
句富贵孝顺,抢着背母亲,没走两步就一起摔了个屁股墩,把母亲摔得晕头转向,险些去和父亲团聚。
宋宣眼看天色渐晚,等得不耐烦,她把句富贵和句八夫人一手一个像麻袋般拎起,无视挣扎,不容拒绝,运起轻功直接飞了出去。
空中只余两串长长的尖叫声。
屠长卿急追:“等等我——”
宣华神殿里,乔小船早已等得焦躁,她在听见海神殿那边的动静时,仗着浑身虎劲,溜出去偷偷打听,知道“海魔兽”出事的情况。
一波未平,一波又起。
她以为宋宣等人被耽误,无法过来,孤身坐在废弃的屋子里,只有诡异枯骨和破碎神像陪伴,远处时不时传来号角哀鸣,寒鸦啼叫,饶是她比常人胆大,心里也阵阵发毛。
乔小船在惶恐不安里,看见宋宣到来,心花怒放,她撞开句富贵,推开句八夫人,如乳燕投林般扑进怀里,呜咽道:“姐姐,你怎么才来?”
她放松警惕,不再刻意掩饰女子声音,流露出从未展示过的真实嗓音,几分娇脆,几分清亮,带着说不出的**,穿过海风,敲入人心。
这是很特别的声音。
众人忍不住看了她几眼。
句八夫人觉得有些熟悉,仿佛在记忆深处听过类似的嗓音,她低着头想了许久,心被揪得紧紧的,隐隐约约间,好像快抓住些什么。
句富贵和乔小船有深仇大恨,逮着机会就吵架,他罔顾事实,扭曲诋毁:“什么声音?又尖又细,真恶心,听得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。”
乔小船反唇相讥:“我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,要你管?!”
句富贵嘲讽:“死骗子!”
乔小船回敬:“窝囊废!”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再次吵了起来,场面十分幼稚。屠长卿怎么拉架都没用,直到宋宣赏了一人一个暴栗才勉强消停。
句八夫人有些头疼,轻轻按着鬓角,慢慢揉捏。忽然,她不小心碰到插在鬓边的黑海珠发插。
二十多年前的记忆,重新苏醒。
谢二娘子精鼓乐,擅歌咏。
一曲高歌动南州。
听者皆言天人之音。
她和谢二娘子是好姐妹,熟悉彼此的声音,谢二娘子的嗓音不但美,而且独特,说话唱歌会引人不自觉地听。
如今,她发现……
乔小船的声音和谢二娘子虽不相似,但同样特殊,好像刻在血脉里的传承,说话时有一种让人聆听的魔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