句富贵喃喃问:“这是什么?”
屠长卿惊愕道:“鲛女!”
宋宣微微皱眉,世人皆知,鲛姬带着残余的鲛女们在神魔之战后,归于深海,早已绝迹,数千年都没出现在世间,偶有海员吹嘘见过鲛女,听见鲛女哭声,仔细调查,都是类似人形的海兽,发声像哭泣的海鸟,或是纯粹的胡说八道。
鲛女从何而来?
古籍里没有记载,众说纷纭。南州人坚信鲛女是在海里的灵气里诞生的先天灵物,纯净无瑕,大海被魔气污染后,鲛女被迫上岸,鲛姬爱慕潮生的英雄气魄,结为夫妻,带领鲛女一族加入南州抗魔军队,教导海民女子纺织衣物,制作铠甲,立下功劳。
这也是大众认可的观点。
西州人有些微言,觉得鲛姬不是潮生的附属,但没有证据,而且鲛姬属于大海,不是西州主要信奉的神灵,性情温柔,没有斩妖除魔的出名战绩,不符合他们的喜好和信仰,所以不会为其争执。
乔小船的变化,打碎所有鲛女传说。
“错了,所有记载都错了!鲛女不是来自深海,而是在海民的女子里诞生,”屠长卿激动万分,语无伦次地叫道,“怪不得,怪不得,鲛人只有女子,没有男子的记载,学者不明白她们的繁衍方式,所以推测是深海灵物……
哈哈哈哈,我知道了!鲛女来自海民,海民里诞生鲛女,他们本是一体的,所以深海里找不到鲛女,鲛女绝迹的原因是,是……”
他意识到传说的真相,猛地停下说话,眼里露出悲悯和痛心,喉头发堵,难以继续。
众人都懂了。
鲛女在出生时不会露出显著特征,只有长大后,入海才会觉醒血脉,一代又一代的海民,把新生的鲛女视为罪女,当成怪物杀死。幸存的鲛女活得像过街老鼠,小心翼翼地保护秘密,以为自己会带来晦气,不敢靠近深海,从未觉醒血脉。
这是鲛女一族绝迹的真相,残酷而绝望,数千年的时光,代代死于血亲之手,魂魄被诅咒辱骂,无法挣扎,无法反抗。
暗无天日的深海里埋葬万千冤魂,没有灵牌,没有拜祭,看不见任何希望。
乔小船的眼里落下一串泪,像最脆弱的珍珠,掉到地上化作无数细小的水点,融入尘土,消失不见。这是鲛女的珠泪,刹那光华,美得惊心,是水是冰,是海浪里的浮沫,更是掌心留不住的珍宝。
句富贵缓缓跪在地上,他想道歉,可是没有任何词汇能配得上对鲛女的愧疚和悔恨。他想赎罪,可是就算把命送上去,也远远缓解不了灭族之恨。
每个海民都是凶手。
他们毁了鲛女一族,也毁了大海赠予的血脉传承。
句富贵伸出双手,干干净净的手心里,早已布满累累血迹。他捂着脸,流着泪,仰天大笑起来:“我是蠢货,你们也是蠢货,人人都是蠢货!海神在上,鲛姬娘娘,快看看啊,看看我们都做了什么?!苍天有眼!报应,活该报应!”
句八夫人顾不得小家里的悲痛,也顾不得哭泣,她愣愣地说:“鲛女,鲛女,明珠啊,明珠……”
她疯狂地冲向符咒,分不清名称,便全部丢向谢明珠的尸骸,符咒里的灵光鉴真符不需咒文催动,再次泛出阵阵红光,谢明珠的骨骸上缓缓出现真身的幻影。
她终于看见了好友的真实模样,微微卷曲的黑色长发,像海藻般展开,珍珠白的鳞片均匀布在双颊,就像名贵的装饰,腰部以下是条巨大的白色鱼尾,纯洁无瑕,带着华丽的鲛纱,可以想象出游在海里,穿梭五色珊瑚群里的姿态,该有多美丽。
她不是“罪女”。
她没有罪孽,没有晦气。
她是海里最美的生灵,是天地赠予的宠儿。
她至死都没有进过大海。
句八夫人又哭又笑:“怨骨灵。”
这是谢明珠的恨,是鲛姬的恨,是所有鲛女的恨,污蔑诋毁,忘恩负义,覆宗灭祀,血脉断绝,唯有这样滔天的仇恨,才能孕育出数以万计的怨骨灵。
观海城城主想小了。
他们也想小了。
怨骨灵恨的不是句家,不是观海城,不是南州男人,而是整个南州。
屠尽海民,啖肉饮血,方解其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