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台后,同时响起屠长卿和乔小船的声音。两人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,确认句四春已经死得不能再死,不会发现真相,终于放心地走了出来。
宝相威严的宣华神像动了起来,就像条没骨头的蛇,腰身彻底软了下去,随手丢掉猪心和长剑,一把掀开面具,露出宋宣的模样,她长长地吐了口气,抱怨道:“这个王八犊子,怎么那么多废话,啰嗦小半个时辰,累死我了。”
“死亡”的句富贵赶紧爬起来,郁闷地抱怨道:“宣老大,你戳我戳那么重干什么?痛死了!”
“闭嘴,你怎么胡乱发挥,不按话本来?演得一塌糊涂,差点就露馅了!”宋宣把面具砸在这不靠谱的笨蛋身上,气势汹汹地教训,“若不是我戳你软肉,提醒结束,你能把‘遗言’说到天亮去!”
屠长卿也恨铁不成钢:“不是排练过吗?我告诉过你,濒死的人说话要更痛苦点,中气不能那么长,说不好就少说几句。”
句富贵委屈道:“不是成了吗?”
屠长卿夸奖:“还是小船演得最好,声音和语气都有种神灵的味道,当立首功。”
乔小船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,她负责藏在神像背后,伪装神灵的声音,借助鲛女血统的特殊嗓音,说得惟妙惟肖。
句富贵不服气:“她当然演得好,做惯骗子,演戏经验丰富。”
两个冤家又要吵架。
宋宣阻止道:“别闹,先管管你娘。”
句八夫人在腰间用隐藏的绳子把自己吊在横梁上,已经大半天,她装死人也不太成,每次听见谢明珠的名字,就要掉眼泪,呜呜咽咽,怎么都忍不住哭声。
她抽泣道:“富,富贵儿,放娘下来,娘的腰疼……呜呜,明珠,明珠,畜生怎能如此残忍,呜呜,八爷,八爷啊,你怎能干蠢事啊……”
众人七手八脚,把她从横梁放下,宋宣重新复盘整场戏,把每个人的功劳都夸了又夸。
宋宣潜伏在城主府,观察每个人看见谢明珠尸体的反应,确认句四春知道真相,心里有鬼,在暗巷把他打晕,装麻袋里运来宣华神殿,为防不测,还关在偏殿里用宋医师特制的迷烟熏了一遍,确保会在晚上醒来,然后又去问罪崖,把藏着的句八爷尸体搬过来。
句八爷死得突然,没有留下遗书。
屠长卿精通书法,擅长模仿字体,句八夫人和句富贵从家中拿来大量句八爷的文书,他根据句八爷的字体和文章风格,用鸡血伪造出认罪书。
因为对事情全貌知道得不全,唯恐露出马脚,他把认罪书压在供桌的句富贵身下,故意遮掩,只露出谢明珠之死,还有城主和句四春的名字。
句八夫人把自己吊在门口,除了增加恐怖氛围,也切断句四春夺门而出的可能性,引导他把目光转回来,看见宣华神像“杀死”句富贵的场景。
“杀人挖心”是街头小把戏,假剑从句富贵的腋下刺进去,扎破夹在胳膊里的隐藏血袋,不值一提。
骗局的成功不在于骗子的手段有多高明,演技有多出色,而是抓准弱点,把受害者陷进紧张和恐慌中,打乱心神,步步紧逼,让他没办法去思考,去寻找漏洞,乖乖被牵着鼻子走。
很多聪明人被简陋骗局欺骗,事后回想起来,发现骗术愚蠢,处处破绽,百思不得其解,只好用中了迷魂药来解释,其实都是这一套手法。
宋宣初次玩诈骗,玩得畅快淋漓,只觉自己是骗子的祖师爷,春风得意,喜上眉梢,想找人吹嘘几句,奈何句八夫人在旁边哭哭啼啼,十分扫兴。
屠长卿用笔纸把句四春的供词全部记录下来,记录有许多啰嗦重复的地方,宋宣不耐烦看,他只好重新整理,提出里面的重点。
他边抄边骂:“真是头恶鬼。”
乔小船小声道:“谢二娘子出身和我一样,但她有爹娘疼爱,有哥哥庇护,有好友记挂,我好难过……”
谢家人很好,他们不信“罪女”晦气的观念,顶着被逐出宗族的风险,不但没有丢弃女儿,百般疼爱,万般呵护,才养出这样光彩夺目,充满自信的谢明珠。
这是乔小船梦里才有的美好生活。
所以,她最难过的不是谢明珠的死亡,而是句傲海为斩草除根,把苦苦追寻女儿下落的谢家人骗出观海城灭口,以绝后患。
句八夫人越哭越伤心,乔小船也忍不住跟着一起掉眼泪,就连句富贵也偷偷擦了好几次眼睛。
屠长卿越写越难受,他抬起头来,想把整理好的凶手名单交给宋宣,却见宋宣蹲在角落,手里拿着面小镜子,揽镜自照,表情十分陶醉。
这个女人从来不爱打扮,这面镜子还是他忍不住送的,可清理脸上污迹,整理乱七八糟的头发,但是宋宣很少用……
屠长卿疑惑:“你在干什么?”
宋宣摸着自己的脸,感叹道:“从小到大,大家总说我不做人,如今有那头畜生做比较,我发现自己真像个人。”
屠长卿:“???”
宋宣自信满满地叮嘱:“哥们,你可得好好记下来!姐姐是才貌双全,秀外慧中,德容兼备的大好人啊——”
屠长卿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