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宣忍不住“嗤”了一声。
她闭着双眼,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斩海刀往前一送,将前方的“屠长卿”刺了个透心凉。
浓郁的灰雾在“屠长卿”身上散开,露出尸体的模样,然后不断幻变,忽而是乔小船,忽而是句富贵,忽而是句八夫人,忽而是乔老头,最终化成了宋医师,委屈难过地叫了声:“女儿……”
宋宣暴怒,斩海刀在她手里舞得虎虎生风,数道刀光向四面展开,以分流断水之势,划开灰雾,将眼前的幻影斩成碎片。她骂骂咧咧道:“去你爹的蠢王八!我爹守着我娘的墓,从不出远门,哪会在这里?!”
幽幻噬心魔擅长读取人类的内心,找出最在意的人和事,勾出欲望,挑动情绪,编织幻境。
可是,宋宣素来不做人,她的欲望是杀戮和刺激,在乎的人少得可怜。她不知母亲容貌,父亲相距千里,其他人死在面前都不眨眼,唯一勉勉强强能利用的只有屠长卿。
幽幻噬心魔藏身雾中,想用“屠长卿”动摇对方心神,只要略有迟疑,便能播下阴霾种子,影响神智。纵使分身失败,灰雾散去,也能像寄生海神骨般附在宋宣的体内,等待苏醒。
海神潮生的心里有天下,有南州,有海民,还有鲛姬,他在乎的东西太多,担负的责任太重,反而无法逃脱灰雾带来的种子,死后被它寄生。
纵使知道是陷阱……
手里屠刀砍向最好的亲友,最爱的家人,心里怎能没有一丝犹豫,一丝动摇,一丝痛苦?
灰雾再次翻滚,读取宋宣的内心,却构建不出任何有用的景象。她仿佛是个异类,独行于世,不管是遇到的人,还是经过的事,纵使轰轰烈烈,也如过眼云烟,心里不留任何痕迹。
幽幻噬心魔忍不住骂道:“你不是人。”
宋宣很不高兴:“你这怪物,打架就打架,怎么还骂人?我哪里不是人了?!”
灰雾里传来苍老沙哑的声音,仿佛穿越时空,来自千年前的回响,带着疑惑:“你怎能不在乎他?”
宋宣想了一小会,终于明白问题。她把斩海刀扛在肩上,莫名其妙地反问:“我怎么不在乎他?”
她这辈子就在乎两个人,一个是她爹,眼泪能淹没长河,得把娘拿出来才哄得住;一个是屠长卿,长得好看,说话好听,脑子还好用,怎么看怎么称心。
这头魔物长得丑,心眼坏就算了,竟三番两次地污蔑她!真是罪无可恕,剐成碎片都不解恨。
灰雾里的声音:“人有心,你无心。”
宋宣觉得这魔物虽脑子不好,做事愚蠢,但还得为自己的清白解释两句。
她边走边说:“你的幻境确实完美,幻化出的长卿,言行举止都符合他的性格。但是,我比你更懂长卿。长卿答应的事情,是一定会做到的。而且长卿懂我,就算乔小船和句富贵不靠谱,遇到危险,他也不会跑来拖我的后腿。”
灰雾里久久没有回应。
宋宣笑道:“我信长卿,长卿亦信我。”
北州几乎落进魔物的血盆大口,屠长卿宁死都会忍住向她求救的声音,为她铺平前进的道路,争取胜利的一线机会,何况小小灰雾?
她的攻击,不需犹豫。
宋宣停下脚步,看向灰雾深处。她缓缓地抬起斩海刀,轻轻地弹了一下刀身,斩海刀发出龙吟般的颤鸣声,仿佛在回应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
宋宣得意地咧开嘴,露出小小的虎牙,“我说了那么多废话,总算把这破雾搞清楚了。小心,我已经抓到你的气息了。”
幽幻噬心魔闻言一惊,迅速又冷静下来。灰雾是祂的天赋领域,纵使神灵陷入其中,也会被控制五感。虽然祂如今的力量大不如前,但只是灰雾的影响范围变小,能力仍在,所以此女在危言耸听。
祂缓慢地挪动八只脚,改变自己的位置。灰雾里的景色出现变化,变成无边无际、灼热滚烫、几乎能烧尽魂魄的魔莲和毒雾,将宋宣包裹在里面。
幻觉虽假,痛感仍真。
宋宣细细地感受着身体被魔莲焚烧的滋味,肌肤寸寸化作黑灰,露出血肉,然后血肉继续被侵蚀,毒雾深入骨髓,侵入肺腑,带来死亡和枯萎。
她感叹:“真痛啊……”
浑身每个地方都在痛,纵使她是意志如铁、疼痛感比常人低、经常剔骨疗伤的猛女,如今也痛得难以忍耐。
那个娇气的家伙,打架不行,摔跤怕痛,划破点手指也要哭鼻子,他是抱着怎样的信念,承受毒雾侵蚀的痛苦,一步步走向死亡?
不懂,想不通……
剧烈的疼痛让人清醒。
宋宣踏着魔莲,穿过毒雾,毫不犹豫地朝一个方向而来。斩海刀在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火龙,暴怒的龙吟声响起,刺耳尖锐,如风如雷,勘破虚幻,毁灭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