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宣跑得飞快,瞬息之间便穿过小径,越过山崖,直接翻下问罪崖,一眼看见吊在歪脖子树上晃**的句富贵,还有在树后拼命拉绳子的屠长卿。
她长长地松了口气。
屠长卿看见她出现,知道那边的事情顺利,如释重负,大叫道:“阿宣!快来帮忙!我太着急,来不及设置回来的绳索,现在没法把人拉回来!”
枯树已经快承受不住折腾,摇摇欲坠。句富贵被太阳晒得头晕,吊得难受。虽然怨骨灵退去,但不确定海底情况,既担心乔小船安危,又担心自己落海,心里反复折腾,几乎去了半条命。
大海无风起浪,剧烈动**,海底时不时传来声声尖啸,仿佛有什么在争斗。两人搞不清状况,急成热锅上的蚂蚁。
宋宣赶紧帮忙,她飞身跳上老树,一刀砍断挂绳子的枝干,然后连树带人一起抛上岸。
句富贵在空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然后撞进岩壁,大半天爬不起来,似乎断了根肋骨,“哎呦哎呦”地叫个不停。
宋宣满意:“活着就好。”
屠长卿安心:“对。”
他的心里好像有了主心骨,感觉雨过天晴,再无慌乱。他用三言两语把问罪崖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。
宋宣确认乔小船还在海底,活动几下手脚,纵身跃下海崖,朝着大概的方向搜索。
幽幻噬心魔的魂魄彻底死去,诅咒开始消散。怨骨灵的魔气褪尽,怨气仍存。它们倒在海底的淤泥里,身体僵硬无法动弹,却倔强地抬起头颅,用空洞的双眼注视海面,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。
鲛姬苏醒的力量在和诅咒的对抗中耗尽,疲惫地再次陷入休眠。
乔小船在石板画附近转悠,她担忧鲛姬状态,想尽办法,但不能撼动石板分毫。看见宋宣,她非常高兴,叫道:“姐姐,怨骨灵突然不动了,你快帮我,赶紧把鲛姬娘娘带出去。”
这傻孩子,吓晕头了?
宋宣虽水性娴熟,毕竟不是鲛女,无法在海底呼吸和发音。她比手画脚,示意先上去再想办法,若晚半刻,她就呼吸不了了。
乔小船依依不舍地暂时放弃石板画,跟随宋宣浮出水面,然后看见失踪的乔远帆和燕无双等人从山崖上赶来。她又惊又喜,鲛尾一甩冲过去叫道:“爷爷!你去哪里了?小船想你!”
众人看见她在海中的鲛女姿态,惊叹不已。
乔远帆难掩心里激动,他流着泪扑去海边,仔细打量乔小船的模样,呜咽道:“好孩子,好孩子……原来鲛女没有消失,没有离开海民,我终于找到了,找到史书里永不沉没的船。乘风,我们的路是正确的,你看见了吗?”
他用拳头砸着岩壁,捶着自己的胸口,又哭又笑,状若疯狂。年幼时的梦想,和好友的约定,坚守的信念,承受的嘲笑和痛苦,经历数十年时光,终于到达终点。
他是对的!曲乘风是对的!
错的是世人!
乔远帆心里有太多的话,不知从何说起。他像头野兽般咆哮,像疯子般发狂,谁也不敢制止他的宣泄,直到精疲力尽方停下来。
潮汐随着幽幻噬心魔的消失,怨骨灵力量减退,海水缓缓退去,碧波如洗,海鸟归来。就如无数次天灾过后的南州,洗涤痛苦,埋葬死亡,平静安和的大海里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乔小船终于问出藏在心里的猜测:“爷爷,其实你一直没疯吧?”
乔远帆苦笑道,“曲乘风是被句傲海害死的。出事前,他说南州会遭遇大难,海民危在旦夕。他把鲛姬血从神殿里借出,等这次出海回来,和我一起去问罪崖,尝试用神血召唤鲛姬魂魄,找出永不沉没的船,方能解救南州。可是……他没有回来。
幸存者指证,他乘坐的海船遇到暴风,撞上礁石,龙骨断裂,他指挥失误,随着海船命丧大海……但那艘船是我亲手设计的,能防御大风暴,每次出航前我都仔细检查,绝无半点疏忽。
而且那天的风暴并不大,曲乘风精通航海,船上是曲家族人,个个都是高手,他们不可能把海船撞向礁石。我乘船出海,顺着灾难地点的洋流,幸运地找到海船残骸,残骸里有漂浮罐……”
漂浮罐是海民出海的必备品,密封的鱼形小罐子,颜色很鲜艳,罐外写着家人名字和住址,随身携带,佩在腰间。通常用在灾难发生时,把自己的遗言或遗物放在里面。南州船只在海上遇到漂流罐,都会顺手捞起,送还家人,可得一定的报酬。
在场唯有宋宣不懂,屠长卿凑到她耳边小声解释几句,她闭上嘴,不再刨根问底了。
乔远帆继续道:“我捡到的漂浮罐藏在海船的桅杆断裂处的缝隙里。我曾经和他说过……海船出事后,漂浮海面,最容易被发现的部件之一。漂浮罐写着我的名字,里面是密封在琉璃珠里的鲛女血和简短的遗言,告知句傲海是沉船的凶手,观海城危险,让我藏好鲛女血,绝不能落入畜生手里。
我没有修行天赋,出身普通,宗族也无助力,除了些许造船的才能,一无是处。他知道我没办法对抗句傲海,也知道句傲海不会放过曲家,不放过他身边的亲人。所以,他没有办法,只能把秘密交到我手里,交到最信任的朋友手里。
可惜,我发现得太晚,句傲海已成为新的城主,权势滔天。我无法离开,只能装疯,喝海水吃馊饭,说话颠三倒四,经常半夜尖叫说疯话,让左右邻居听见。
他在海域找不到漂浮罐,曲家族里也搜不到鲛女血,终于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我,试探了许多次。他让混混打我,让我吃狗屎。
我都扛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