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日头像团烧红的铁球,把安丰乡的田埂晒得滋滋冒气。
苏禾蹲在自家鸭稻田边,指甲掐进掌心——稻叶边缘已经卷起焦边,泥缝里的水蚯蚓正往更深的土缝里钻,连最耐晒的麻鸭都蔫头耷脑挤在树底下,翅膀耷拉着不肯下田。
姐,张婶家的稻子全黄了。小荞攥着个破瓷碗跑过来,碗底汪着层薄得能照见人影的水,我去沟里舀水,才半下午就晒成这样。
苏禾摸了摸妹妹汗湿的发顶。
前儿夜里她翻《齐民要术》翻得灯油耗尽,《旱灾篇》里浅灌深蓄四个字被指尖磨得起了毛边。
此刻望着龟裂的田垄,她喉头动了动——得把那法子用起来,再晚三天,全乡的秧苗都得成干草。
小六!她拔高了声音。
放鸭娃正蹲在渠边数蝌蚪,听见唤声噌地跳起来,光脚踩得泥点子乱飞:苏姐姐!
明儿起你管鸭群。苏禾从怀里掏出半块晒干的菱角递过去,日头毒的时候赶它们去渠边阴凉,别让踩坏稻根。小六眼睛亮得像星子,把菱角揣进裤兜拍了拍:我记着呢,您说鸭子踩根会伤苗!
日头偏西时,苏禾扛着半块破木板进了院子。
苏稷正蹲在灶前扇风,见姐姐回来赶紧迎上来:姐,大柱娘来了三回,说她家稻叶卷得比别人家慢。
慢三天?苏禾把木板往石桌上一搁,操起斧头劈成细条,她照我说的挖了蓄水坑?
挖了!大柱娘的嗓门从院外撞进来,她裤脚沾着新泥,手里举着株稻苗,您瞧这根须!
我昨儿后晌往坑里倒了半桶水,今儿早上叶尖还挂着露呢!她凑近苏禾,声音突然低了:可吴大贵那厮今早在村头骂街,说您专挑好田使坏水法儿,等旱死了要拉您去见官。
苏禾的斧头顿了顿。
她想起前日在渠边,吴大贵银坠子晃得人眼晕,想起他往渠里填土时二赖子畏缩的眼神。
手指摩挲过木板上的刻痕——这是她照着《农器谱》画的分流器图纸,把水车的木斗改成细竹管,一次水能浇三垄田。
大柱婶,您帮我喊几家相熟的。她把劈好的木条收进竹篮,明儿早来我家,教你们改水车。
第二日天刚放亮,苏家院子就挤得满满当当。
赵四娘踮着脚往竹篮里瞅:这细管子能顶用?苏禾抄起根竹管插进装满水的陶瓮,水顺着竹管淅淅沥沥流进三个瓦盆,原先水车一斗水浇一垄,现在能分三垄。她指了指院角堆着的瓦罐,夜里把瓦罐放田埂,晨露能接小半罐,够浇半垄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