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抹起了眼泪。
王二奶奶吸着鼻子说:这丫头精得很,谁真心待她,她心里明镜似的。
苏禾蹲下身,给苏荞擦了擦眼泪。
她起身时,腰板挺得笔直,朝族老们跪了下去:苏禾不才,自父母走后,带着弟妹种三亩薄田,春播秋收,冬织夏纺。她指腹抚过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小字,这三年,弟妹没挨过饿,没受过冻,田契在匣里锁着,税单在灶房贴着。她抬头看向祠堂中央的耕读传家匾额,声音里带了点哽咽,若族中觉得我撑不起门户,我无话可说。
可若要把弟妹交给旁人......她攥紧了母亲留下的碎玉,除非我死了。
祠堂里静了片刻。
苏仲的旱烟杆在地上敲了三下,震得供桌上的烛台晃了晃:好!他扶着拐杖站起来,我活了六十岁,见过能说会道的,见过会算小账的,可没见过像禾娘这样,把日子过成一本明账的。他冲苏禾招了招手,起来吧,苏家的长房,就该由你当这个家!
对!
有理!
族老们纷纷点头。
李文远踹了脚门框,扭头就往外走,苏老姑咬着嘴唇跟上去,月白夹袄的后襟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衬里。
苏禾扶着苏荞站起来,苏稷悄悄往她手里塞了颗炒黄豆——是他今早趁她不注意,从粮缸里摸的。
她捏着黄豆,掌心暖烘烘的。
回家吧。她摸了摸两个弟妹的头。
出祠堂时,风卷着几片残雪吹进来。
苏禾裹紧了妹妹的小斗篷,望着远处泛青的麦田。
春寒还重,可地底下的种子该发芽了。
她知道,今日赢了祠堂里的礼,可族里那些旧规矩、老念头,比这春寒更难挨。
姐姐,苏荞仰起脸,睫毛上还沾着泪,我们的家,真的保住了?
苏禾蹲下来,替她系紧斗篷的带子:保住了。她望向村口那棵老槐树,枝头已经冒出了米粒大的芽,但往后的路,还长着呢。
风掠过麦田,传来隐约的咳嗽声。
她转头望去,见林砚抱着一摞书站在墙角,青衫被风吹得鼓起来。
他朝她点了点头,手里的书露出半页——是《农桑辑要》的抄本,边角写满了注解。
苏禾笑了笑,牵起弟妹的手往家走。
灶房的烟囱已经冒出了烟,那是她临出门前埋在灶膛里的红薯,该熟了。
可她知道,这个春天不会太好过——前几日张班头说,去岁冬旱,河塘里的水比往年少了三成,春播的种子还没着落。
但没关系。
她摸了摸袖中父亲的遗嘱,又摸了摸怀里的碎玉。
只要她在,苏家的日子,总会像灶膛里的火,越烧越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