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堂的青砖缝里还凝着傍晚的潮气,苏禾次日清晨刚把弟妹送去晒谷场认字,就见苏仲拄着枣木拐杖跨进院来。
他腰间的艾草包被晨露浸得发沉,随着脚步一下下撞在青布裤上。
禾娘。苏仲在门槛前停住,拐杖尖点在青石板上,昨日祠堂里的话,我昨夜在祖屋坐了半宿。他抬眼时,眼角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老树皮,族里如今的规矩,是你爷爷那辈定的。
可你爷爷那辈,没见过穷得卖儿卖女的年景,没见过文书上的税赋比谷仓还沉。
苏禾正往陶瓮里装新腌的萝卜干,手顿了顿。
她想起前日在祠堂里,苏老姑举着泛黄的族规说女子不得掌家时,那些族老们浑浊的眼睛里晃着的,分明是自己十二岁那年跪在雪地里求借粮的影子——他们不是信规矩,是信女子撑不起门户的老理。
族老可是觉得,旧制该改了?她把陶瓮盖严,转身时袖角带起一阵萝卜的辛香。
苏仲的喉结动了动,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。
打开来,是本边角磨得发亮的《苏氏宗谱》。昨日看你护着遗嘱和账簿的架势,我突然明白——他指尖抚过谱上苏明远三个字,那是苏禾父亲的名讳,当年你爹修谱时写耕读传家,可咱们这一辈,把读字读死了。
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。
林砚背着青布书袋跨进来,发梢还沾着晨雾。
他先朝苏仲行了个礼,才转向苏禾:州里差人送了文书来。说着从书袋里抽出张洒金纸,墨迹未干,今上重农桑,允地方设义塾,官府拨银资助。
苏禾接过文书,目光扫过凡宗族设义塾者,可减当年田赋两成的字样,指节微微发颤。
她抬头时,正撞进林砚眼底的星火——这个总把自己藏在青衫里的落难书生,此刻眼里亮得像刚擦过的铜镜。
我前日去县里查税册,见不少富户把族学当幌子骗补贴。林砚压低声音,可咱们若真能教族中子弟识字算田,往后立契约、交赋税,也不用再求那些账房先生。
苏仲凑过来看文书,胡子扫在纸页上:禾娘,你昨日说欲强宗族,先兴教化,这义塾怕就是个由头。
苏禾把文书折好收进袖中,手指轻轻叩着桌沿。
晒谷场方向传来苏荞脆生生的念诵声:种谷篇:凡谷,成熟有早晚......她想起昨日教孩子们读《齐民要术》时,苏稷举着枯枝当笔在地上画田垄,有个堂侄偷偷把原本要拿去换糖人的鸡蛋塞进了她的竹篮——那是最皮的三小子,前日还跟着李文远在她院外扔过泥块。
不止义塾。她望向院外飘着的青布识字牌,我打算立个积分制。见两人疑惑,又解释,勤学者优先分族田,怠惰的减口粮。
读书不是为了中举,是为了能看懂地契上的亩数,算清官税里的耗羡。
苏仲的拐杖在地上敲出轻响:好个看懂地契!
当年我家那五亩田被佃户骗走,就是吃了不认字的亏。
三日后的晒谷场,二十几个族中子弟挤在青布棚下。
苏禾站在条凳上,手里举着本翻得发旧的《齐民要术》:今日教区田法,明日考算田亩。
谁能算出这晒谷场有几亩地,月底分新麦时多给半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