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未散尽,苏家院门口的老槐树上已落了三只麻雀。
苏荞蹲在门槛边,正用竹片刮着青麻叶上的虫洞——这是赵四娘昨日说的,绣并蒂莲前要先练稳手功,得把麻叶刮得透亮不破才算数。
荞丫头!
清脆的唤声惊得麻雀扑棱棱飞起来。
赵四娘挎着靛青布包跨进院门,布包口露出半截红丝线,在晨雾里晃得人眼亮。
她身后跟着小翠,扎着双马尾的小丫头攥着块皱巴巴的帕子,见苏荞抬头,立刻把帕子往身后藏:昨儿夜里我把名字写了七遍......
先看手。赵四娘拍开女儿的手,指腹在小翠掌心按了按,茧子薄了,成。她转头对苏荞笑,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露水,昨儿我翻出箱底的绣绷,是我嫁时我娘给的,楠木框子,配你这双巧手正合适。
苏荞的眼睛亮起来。
她把刮好的麻叶小心收进瓦罐,跟着赵四娘进了堂屋。
阳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,在八仙桌上投下菱形光斑,照见赵四娘摊开的布包:绣绷、线轴、银顶针,还有半块揉得发软的桂花糕——是小翠悄悄塞的。
并蒂莲要分三层绣。赵四娘抽出根细如牛毛的绣针,最外层用平针,走直线;中间层用打籽针,得绕三绕;花心......
为何不用双面绣?苏荞突然插话。
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赵四娘示范的素绢,双面绣两面都能看,要是绣在帐子上,里里外外都好看。
赵四娘的针当地掉在桌上。
她盯着苏荞,见小丫头歪着头,眼尾还留着昨夜挑灯写字的淡青,像片沾露的柳叶。你......你怎知道双面绣?
阿姐的《农桑辑要》里写了。苏荞从怀里摸出本旧书,翻到折角的那页,说江南绣娘用双面绣绣蚕桑图,卖去汴京能换十石米。她抬头,四娘,要是我们也用双面绣,是不是能卖更多米?
堂屋的风突然静了。
赵四娘望着那页被翻得发毛的书,想起前日在晒谷场,苏荞算税时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的模样。
她伸手摸了摸苏荞的发顶,指腹触到细密的碎发,像触到一颗正在抽芽的种子:好丫头,四娘教你。
日头爬到东墙时,苏禾从田埂回来。
她裤脚沾着新泥,手里攥着把刚拔的稗草——这是要沤肥的。
还没跨进院门,就听见堂屋里传来细碎的讨论声:斜针走得急,线容易打结,用合线的话,得两股颜色相近。
推开门,她看见赵四娘正把绣绷举到窗前,苏荞和小翠凑在两边,小脑袋几乎要碰在一起。
阳光穿过素绢,映出两个重叠的剪影,像两株并着长的青禾。
阿姐你看!苏荞举起块帕子,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半朵莲花,四娘说我针脚比她初学时还稳!
赵四娘把帕子接过去,用指甲比着针脚间距:这丫头,走线时竟知道按布料经纬调针脚。
大娘子,你说怪不怪?
我教了二十年女红,头回见小娃学手艺还带算盘的——刚算完绣这片帕子用了多少线,耗了半炷香。
苏禾的手指轻轻抚过帕子边缘。
布料经纬间的针脚细密均匀,像被尺子量过似的。
她想起前日去镇里卖糙米,看见布庄门口挂着的绣品,针脚松散的卖三文,工整的能卖七文。
心里突然有团火腾地烧起来——女红哪里只是针线上的功夫?
分明是能换米换钱的本事。
四娘。她转身从柜里取出半块磨得发亮的竹板,我有个想法。
您把会的针法都画下来,标上用线量、耗时时辰、适合绣在什么料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