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皂色官服的巡查使李知远已翻身下马。
他靴底碾过晒场的稻壳,发出细碎的脆响,目光扫过墙根歪歪扭扭的义学招生告示,又落在粮囤上垂着的草席——那草席边缘补了七八个补丁,针脚细密得像女工绣的团花。
苏禾喉间发紧。
前日周大夫蹲在灶房喝药时,把茶盏往桌案上一墩:李知远当年在杭州贪了盐引,被参了二十七条罪状才贬下来。
如今顶着巡查使的帽子,眼睛专往油水厚的地方盯。她当时正搅着药罐,药汁溅在手腕上也不觉得烫,只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想:贪而不蠢的人,最怕自己栽进去。
苏娘子?李知远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铁尺。
苏禾回神,见他已站在面前,腰间江淮巡查的牙牌擦得锃亮,映出她微抿的唇。
林砚不知何时挪了半步,袖中《新政实务手册》的边角轻轻蹭着她的手背——那是他昨夜在油灯下抄了半宿的,纸页上还留着墨渍,像片小小的乌云。
回大人,民妇苏禾。她福了福身,眼角瞥见张二牛缩在磨盘后,手心里攥着块碎瓷片,大概是准备万一闹起来就扔;王掌柜的钱袋还搁在磨盘上,牛皮被晨露浸得发亮,渗出淡淡的皮子味。
李知远没接话,径直往义学堂走去。
那是苏家旧宅改的,原先漏雨的瓦檐换了新陶瓦,窗棂上糊的桑皮纸被风吹得簌簌响。
门里突然传来脆生生的背书声:《青苗法》第二条,贷粮以二月、五月青黄不接时,取息二分......
他脚步顿住。
推开门,八个女娃正趴在条案上写字,最大的不过十二岁,最小的扎着两个羊角辫,握笔的手还在抖。
墙根摞着半人高的竹筐,周大夫前日往里头塞了包野**:这是学生们采的药材,晒干了能换笔墨钱。此刻竹筐敞着口,露出几枝晒得半干的紫苏叶,叶尖卷着,像小姑娘的指甲盖。
《春荒台账》。苏禾从条案下抽出本毛边纸订的册子,递过去,三月十五,张三家借粮两斗;三月廿,王二婶还粮两斗一升——多的是利息,按新政二分算的。
李知远翻开,第一页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,第二页突然工整起来,间或夹着批注:苏荞记:张三家的小娃病了,多给半升。他挑眉:这是......
学生轮流记账。林砚出声,声音清润如泉,大的教小的,小的监督大的。他指了指墙角的小泥人,那是她们捏的公道神,说记账时要是撒谎,泥人会掉耳朵。
李知远的手指在纸页上顿了顿,没说话。
下一站是合作社。
竹篱笆围起的空地上,十几个妇人正把野菊往席子上摊,王掌柜的伙计蹲在旁边验货,手里捏着枝**:这瓣儿没虫眼,能多算两文。见巡查使来,妇人们手忙脚乱要行礼,苏禾按住最前头的张婶:该做活计做活计,大人看的是咱们日子过不过得下去。
李知远踱到席子边,捏起朵野菊。
花芯里还沾着晨露,滚到他指尖,凉得他缩了缩手。产销报表。苏禾又递过本册子,封皮是硬纸板糊的,上月收野菊三百斤,晒成干花九十斤,王掌柜收走八十斤,剩下十斤给义学熬药。她指了指最
李知远没接册子,目光扫过公示板。
木板钉在槐树上,纸页被风吹得掀起一角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旧字,像层褪了色的树皮。
最上面是药材收入:叁拾贯伍佰文,,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秤,秤砣上写着公道。
他突然冷笑:朝廷新政,岂容一介农妇自作主张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