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等郑管家把契纸呈给老秦,才开口:郑公子说这契是庆历元年三月立的,可小女记得,那年二月安丰乡下了场大雪,县太爷的告示还贴在村口——雪压屋梁,停笔七日。她从油布包里取出一叠纸,这是当年县学先生记的《岁时录》,上面写着庆历元年二月廿三至三月初一,大雪封路,笔墨不得售。
堂下响起一片议论声。
老秦眯眼翻着《岁时录》,又看了看郑家的契纸:这契上的日期是三月初二...倒巧了。
更巧的是这个。林砚从袖中取出一张税单,庆历元年秋,苏家缴的是三亩田的税粮,有县仓的朱印为证。
若三月就典卖了二亩,税赋该减才是。他又举起另一张纸,这是当年替郑家抄契的老书吏的证词——庆历元年,郑家的契纸用的还是本地土纸,这洒金竹纸是庆历三年才从州城运来的。
郑少衡的脸涨得通红,手指捏得湖绸袖子起了褶:你、你血口喷人!
苏禾往前一步,从怀里掏出个蓝布本子:这是小女这些年整理的《田契辨伪笔记》,记着纸料、墨色、印章的讲究。她翻开本子,就说这骑缝章,郑家的印是荥阳郑氏,可这契上的印角缺了块——去年冬天,郑老爷摔了印盒,才磕出的缺。
老秦接过笔记翻了两页,抬头时眼里带了笑:郑公子,你这契纸,怕是比你爹摔印盒的日子还早吧?
堂下哄笑起来。
郑少衡踉跄着后退,撞翻了旁边的条凳。
老秦的惊堂木啪地拍下:郑家伪造田契,意图兼并民田,按律赔偿苏家三十贯,再杖责管家二十。
这状子...驳回!
散堂时已近正午。
苏禾抱着油布包往外走,老秦拄着拐杖追上来:大娘子,你那本笔记借我看看?
我正想立个田契档案库,往后全乡的契纸都存乡约这儿,省得再闹这种事。
林砚从后面跟上来,手里提着个布包:我昨夜帮着拟了《田契核查办法》,您瞧瞧可使得?
老秦接过布包,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花:好,好!
明日我就让人送州里去。
三日后,州里的告示贴满了安丰乡。
阿稷举着告示跑回家:姐!
州里要设田契登记处,还说要表扬你!
祠堂前的老槐树下,老秦举着酒碗:苏大娘子,真是治世良才。
苏禾接过酒碗,酒液在碗里晃出细碎的光。
她望着祠堂墙上新挂的田契档案库木牌,想起爹临终前的雨,想起打谷场上的稻浪,想起林砚磨得发亮的玉牌。
风掀起她的布裙,裙角沾着的稻壳簌簌落下。
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她喝了口酒,辛辣从喉咙烧到眼眶。
可她知道,这风不会只吹过田契。
暮色里,她看见李铁头蹲在村口的水渠边叹气。
渠底裂开的缝里,几株干枯的稗草在风里摇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