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进祠堂那日,苏禾摸着族谱上自己的名字,指尖触到纸页间的凹凸。
院外官道上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惊起几树蝉鸣——她没料到,这马蹄声带来的不只是族权之争的尘埃落定,更是一场裹着新政惊雷的风暴。
三日后,安丰乡公所的朱漆大门被敲得咚咚响。
县丞差役举着盖了官印的黄绢,说朝廷推行青苗法,要各乡上报田亩、登记借贷,特命田多粮足、素孚众望的郑家代理此事。
苏禾蹲在院门口筛豆子,听张二牛跑来说这事时,筛子咔嗒掉在青石板上——郑家那几百亩地,有一半是巧取豪夺来的,素孚众望?
怕不是素会钻营。
阿姐,郑少衡今日骑马过村头,鞭梢扫了王婶的菜筐。苏荞抱着一摞《齐民要术》从灶房出来,发辫上沾着灶灰,他还说,等青苗钱发下来,穷棒子们得跪着求我。
苏禾弯腰捡筛子,指甲缝里嵌着的豆壳扎得生疼。
她想起前日在族学翻《庆历田赋簿》,郑家报的佃户数比去年多了三十户——安丰乡总共才百来户人家,哪来这么多新佃农?
荞儿,把东厢房的旧田契拿出来。她擦了擦手,砚哥,麻烦你帮我对一对《春灌丈量图》。
林砚正蹲在廊下补苏稷的破布鞋,听见这话,指尖的麻线顿了顿。
他早注意到苏禾这两日总对着田赋簿发呆,此刻见她眼里浮起惯有的算清账才罢休的光,便把鞋往旁边一推:我去取去年的实测图。
日头移过院角的老槐树时,三人围在八仙桌前。
苏禾摊开泛黄的《春灌丈量图》,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标着各户田垄的长宽;林砚捧着《庆历田赋簿》,指尖划过郑家报的佃户三百二十亩几个字,突然顿住:禾娘,你看。他抽出一张旧契,郑家祖田不过百八十亩,这两年兼并了周、李两家的地,撑死一百五十亩。
可田赋簿上写着三百二十亩——
多出的一百七十亩。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,他们虚报田亩,是想多领青苗钱。
等秋粮下来,利息按虚报数算,百姓得替他们多交两成粮。
院外传来梆子响,是乡约老秦敲着木梆巡村。
苏禾猛地站起来,布裙扫得桌上的算盘哗啦啦响:得让乡人知道这事。
第二日晌午,赵知礼的青衫角扫进苏家院门时,苏禾正往瓦罐里装新腌的酸黄瓜。
这县学童生往日总端着读书人的清傲,此刻额角挂着汗,袖管沾着草屑:苏大娘子,我前日查点各乡报的田册,郑家的佃户数比去年多了三成。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这是我抄的县丞衙里的底册,郑家给县丞的信里写着借新政之名行兼并之事——
赵公子坐。苏禾把酸黄瓜推过去,我昨日和林公子核过田图,郑家虚报了两成。她摸出《春灌丈量图》摊开,若按他们报的数,来年每户得额外交一石二斗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