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七屏住呼吸,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看见林砚从另一侧的灌木丛里探出半张脸,冲他微微点头。
两人同时猫腰往前挪,草叶擦过裤腿的声音被虫鸣盖住。
赵先生记完最后一笔,合本子时突然顿了顿。
他抬头望了望天,把本子往怀里塞,转身要走。
小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却见对方刚迈出两步,啪嗒一声——一片纸从本子里掉出来,飘进了田边的水洼。
等赵先生的身影消失在村口老槐树下,小七才敢直起腰。
他赤着脚踩进水洼,用指尖捏起那张纸。
纸角沾了泥,上面的字却清晰:秆高五尺二,节间距三寸......推测苏氏选种重穗轻秆,或为抗倒伏?
给我。林砚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,声音低得像风。
两人打着火折子,火苗映得纸片边缘发卷。
苏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夜露的凉:果然在学。
她穿着粗布短打,发辫用草绳随便扎着,手里还攥着盏防风灯。
灯芯一跳一跳,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穗长粒数记得分明,连节间距都量了——赵先生不是第一次来。她的拇指摩挲着纸片边缘,上回他说稻子带邪性,原是想把水搅浑,自己好偷着学。
林砚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里面是白天苏禾收的稻种:他们能学,咱们就能变。
真正的好稻子,秆子要比诱饵田的细半寸,穗子沉却不易折——得连夜挑出来。
苏禾突然笑了,笑得算盘珠子都跟着颤:林公子这是要和郑家比谁学得快?她转身冲田埂喊了一嗓子:阿竹!
把谷仓的锁换铜的,再派两个人守着!
远处传来应和声。
林砚望着她的背影,油灯在她身侧投下长长的影子,像一杆标枪扎进黑夜里。
他摸出怀里的笔墨纸砚,在田边的石桌上铺开:我这就写《安禾一号育种规范》,明儿拿去乡正那里备案——郑家若敢说他们的稻种是自己的,咱们就拿这个当凭证。
好。苏禾蹲下身,把真正的优质稻种一粒粒挑出来,月光落在她沾着泥的指节上,等他们按着诱饵田的稻子种出空壳穗,咱们的新稻子早该抽穗了。
夜更深了。
林砚伏在桌上写字,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。
苏禾抱着稻种往谷仓去,小七跟在她身后,手里还攥着那张从水洼里捡的纸片。
风掠过稻田,传来隐约的虫鸣,混着远处郑府的犬吠。
林砚写着写着,突然停了笔。
烛火摇晃,他望着案头另一沓纸——那是这半个月抄录的安丰乡赋税底册,墨迹未干的郑记粮行四个字,在火光里忽明忽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