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正毒时,张德昌的青布小轿碾着村口新铺的青石板来了。
轿帘掀开时,苏禾看见他腰间的铜钥匙在日头下泛着冷光——那是乡仓的钥匙,可去年冬天乡仓的粮就被他以抵税为由搬空了,如今倒成了他查别人仓的凭据。
苏大娘子好雅兴。张德昌踩着野菊枝子跨下轿,鞋底碾碎的菊瓣粘在青布靴面上,听说你家后院挖了个大窖?
存的是粮?
还是......见不得人的东西?他尾音往上挑,目光扫过围过来的村民,刘老汉攥着锄头的指节发白,赵大山往前挤了半步,被苏禾不动声色用胳膊拦住。
苏禾摸了摸袖中硬邦邦的账本,那是昨夜和林砚在油灯下对了三遍的出入记录,每笔存粮都按了农户的泥手印。里正来得巧。她扯出个笑,比晒谷场上的竹匾还平展,昨日刚请王伯来验过窖,正想请您过目——这是族里的备用仓,前日已去乡约老秦家备了案。
张德昌的三角眼猛地一缩。
他原想着苏禾一个小孤女,挖地窖存粮定是怕缴公粮,只要扣个私藏官粮的帽子,就能把粮食充到乡仓,再转手卖给粮商赚差价。
可族里备用仓这说法,倒像提前给套了个筐。
带路。他甩了甩袖子,青布衫角扫过苏禾脚边的算盘——那是她方才在晒谷场算各户存粮时落下的。
苏禾弯腰拾起算盘,铜珠子在掌心硌出浅痕,倒比攥着账本更踏实。
后院的地窖门挂着红绸,是阿荞用娘的银簪当来的。
张德昌伸手要掀门帘,苏禾抢先一步撩起:里正请看。
阴凉混着稻香涌出来。
地窖分三格,左边码着带壳的新稻,中间是去壳的白米,右边堆着村民存的杂粮,每堆粮上都插着木牌,写着张二牛存稻三十斤李寡妇存豆五升。
王铁匠蹲在通风井边敲石头,见人进来,把铁锤往腰里一别:这窖冬暖夏凉,比我家灶房还严实!
张德昌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弯腰摸了把米堆,指尖沾的不是潮的——苏禾前日让阿荞烧了三炉生石灰,垫在窖底吸潮气。好手段。他直起腰,目光扫过木牌上的名字,可这备案文书呢?
在这儿。林砚从人群后走出来,手里举着张盖了乡约大印的纸。
他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发冠歪了半寸,倒像个急着交差的帮工。
苏禾瞥见他袖角沾着墨渍——定是昨夜抄备案副本时蹭的。
秦小吏不知何时挤到了前头。
他是乡约老秦的侄子,昨日跟着县上的人查仓,此刻手里转着根竹片,打量着窖里的粮:这窖能存多少?
满打满算两百石。苏禾报数时,算盘在袖中拨得噼啪响,眼下存了五十三石七斗,都是本乡十八户的口粮。她朝刘老汉努努嘴,刘伯家二亩稻子,赵大哥帮着搬来的;李寡妇的豆子,是阿荞用竹筐挑来的——您看这出入账。
林砚递过账本。
秦小吏翻开第一页,墨迹还没干透:五月初三,苏禾存稻十石;五月初四,刘大柱存稻五石......每笔后面都有收粮人苏禾的签名,还有存粮人的泥手印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抬头时眼里带了笑:苏大娘子这账,比我叔房里的还清楚。
张德昌的脸涨成猪肝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