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漫过苏家院墙时,苏禾还捏着那张带周都头私印的纸片。
老槐树的影子在她脸上晃,像道晃动的灰网。
林砚端来的茶盏搁在石桌上,早没了热气。
当年老张头跪在县府门口递状纸,被衙役拖走时吐了血。苏禾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落在草叶上的露,我那时跟着去捡他的破碗,看见他怀里掉出半张纸,上面也有这种朱砂印子——原来他告的不是豪绅占田,是官仓的耗子。
林砚蹲下来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墙角那片带血的碎瓷。
月光把瓷片上的暗红映得发亮,像滴凝固的叹息:张德昌不过是泥里的虾,水底下还有鱼。
院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响,咚——的一声惊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起来。
苏禾捏着纸片的指节发白,突然听见院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苏大娘子!是今早跟衙役来的小捕快,他扒着院门直喘气,张...张德昌在公堂上招了!
说当年赈灾粮的事,是州府张副使授意的,还说有封密信藏在他家东屋墙缝里!
苏禾霍地站起来,茶盏当啷摔在地上。
林砚扶住她的胳膊,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裳渗进来:我去取。
夜里不安全。苏禾攥住他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。
林砚低头笑了笑,从腰间摸出个铜钥匙晃了晃:当年修官仓时,张德昌怕工匠偷懒,给每个工头都发了宅院钥匙。
王铁匠前天喝多了,说漏嘴给我了。
月光被乌云遮住大半时,林砚回来了。
他袖口沾着墙灰,怀里紧揣着个油布包。
苏禾点起油灯,见他指尖在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气得发抖。
看看这个。他展开油布,里面是封没封口的信,墨迹已经发脆,张副使批的报灾需加三成,分润按州三县七,底下还有五个豪族的印章。
难怪那年洪灾明明只淹了半乡,县太爷偏说全淹了。
苏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想起那年冬天,小妹苏荞饿得蜷在灶膛前发抖,她抱着最后半升米跪在张德昌家门口:里正爷,我家有三个娃...张德昌叼着烟杆翻账册:赈灾粮早发完了,你家没在名单上。
得把这信送出去。林砚把信重新包好,但县府里都是他们的人,得找监察御史。
苏禾突然按住他的手。
窗外传来夜枭的啼叫,她望着跳动的灯芯,脑子里转得飞快:再过三个月,青苗法就要在江淮试点。她抬眼时,眼底有光在烧,要是能把这案子当积弊报上去,既清了旧账,又能给新法铺路——但得让全乡人都看见。
林砚愣住:你是说...
明天去乡学。苏禾起身翻出账本,把官仓的容量、历年报灾数、实际发粮量都算清楚,再让王铁匠他们联名作证。
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那些赈灾粮根本没进过仓,全进了官老爷的腰包。
第二日卯时,乡学的老榆树下围了里三层外三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