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一道预购券。苏禾翻开小本,指着某页,秋收后,借种的农户可以用新粮还债,也可以用粮换券——这券能抵明年的粮价。
富户存粮进义仓,秋收时除了利息,还能凭券优先买新粮。她顿了顿,既合新政便民的本意,又能让豪绅没空子钻。
林砚突然笑出声,眼底泛起水光:苏娘子这是要给青苗法打补丁。
补丁得缝结实了。苏禾把小本推过去,明日我去请十村的里正来商量,你帮我看看这契约合不合法。
三日后的晌午,苏家院外的晒谷场上支起了青布棚。
苏禾站在棚下,面前摆着一张破八仙桌,桌上堆着新抄的契约、算盘和印泥。
王铁匠蹲在旁边敲石头,凿子叮叮响:苏大娘子,你说的地窖通风口我加了三层篾网,老鼠钻不进去。
辛苦王叔。苏禾转头时,正看见秦小吏掀帘进来,手里抱着个漆盒:苏娘子,我把乡邻的田亩册都核过了,这是按实际耕种数分的户等。他打开漆盒,露出整整齐齐的纸页,契约上要盖乡约的印,我叔说了,只要不违律,他给盖。
陆续有人进棚。
刘猎户扛着半袋新麦,麦芒上沾着晨露:我家存两石麦,算利息不?
存粮生息,一石麦收一斗息。苏禾拨了拨算盘,但得签契约,秋收后凭券领粮。
张阿公攥着块碎银挤过来:我没粮,能借钱买种不?
借钱也行,按官定的月息。苏禾抬头笑,但阿公的三亩田得记清楚了,秋收后拿粮来抵。
日头偏西时,晒谷场上的青布棚里飘起了新麦的香气。
苏禾数着收上来的契约,指尖被印泥染得通红。
林砚站在她身后,替她理着散下来的碎发:已经有八十二户签了。
够了。苏禾把最后一张契约放进漆盒,明日让秦小吏拿去县上备案,王叔盯着地窖盖,林郎...她转头看他,辛苦你把这些户等数再核一遍。
林砚应了声,接过算盘时指尖擦过她的手背。
风掀起青布棚的一角,能看见远处的田埂上,几个孩童正追着蝴蝶跑,笑声撞碎在暖融融的空气里。
试行三个月后,安丰乡的田垄上泛起了层层新绿。
苏禾蹲在田边,看刘猎户家的二小子蹲在水田里插稻秧,腰板挺得像根小竹竿——那是她教的宽行密植法。
田埂上走过个外乡老农,扛着个布包直打听:听说这里的义仓能按田借种?
去苏家晒谷场找苏大娘子。旁边的妇人擦了擦手,我家去年借了一石种,秋收还了一石一,今年又续了契约。
入秋时,州府的快马停在了苏家院外。
骑手甩下缰绳,从怀里掏出张烫金贴子:苏娘子,州里请你去参加农政研讨会,明日辰时出发。
苏禾捏着帖子,烫金的农政二字在夕阳下泛着光。
她转头看向院角的老槐树,树影里,苏稷正教苏荞打算盘,小丫头的手指在算珠上戳得飞快。
晚风掀起帖子一角,露出背面的小字:特请安丰乡苏禾娘子,共商青苗便民之策。
远处传来打谷场的喧闹声,混着新米的甜香。
苏禾望着天边的火烧云,突然想起三个月前陈知县来找她时说的话:苏娘子这义仓,倒像是给青苗法开了扇窗。
窗户外的天,正越变越亮。
只是她不知道,此刻州府的后堂里,有人将一份《安丰乡义仓试行记》拍在案上:这农女的法子虽妙,可坏了多少人的财路?
烛火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,另一个声音低低响起:且看她能走到哪步。
院外的老槐树上,秋蝉还在最后一声一声地叫着。
苏禾把帖子收进木匣,转身往灶房走——今晚要煮新米熬粥,给明早出发的自己和林砚充个好力。
木匣的铜锁咔嗒一声扣上,压着的不仅是一张帖子,还有某个更深远的、刚刚露出苗头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