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站在溪水边,木轮转动的哗哗声裹着新稻香钻进衣领。
她望着王小铁蹲在水轮旁,用树枝在泥地上画轴杆结构,苏稷踮脚给围过来的小娃们解释齿轮咬合的道理,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灶房与林砚的对话。
昨日我去邻村收租,林砚当时正翻着《齐民要术》做批注,油灯把他眼尾的青影照得更淡,张三家小子捧着水轮草图问我这铁齿该打多宽,李四家闺女追着问水渠坡度咋算——咱们教得会一个水轮,教不会百样巧思。他抬眼时,墨色瞳仁里浮着星子,若有个学堂,把水利、农艺这些实务理成规矩,往后哪怕你我不在,安丰乡的娃子也能自己摸着门道走。
此刻这念头在苏禾心口发烫。
她扯了扯被晚风掀起的裙角,正欲开口,赵三郎的大嗓门先撞过来:苏大娘子!
我家那五亩稻子还没打,能借你这水力用用不?他身后七八个外村人挤着往前凑,手里的稻穗沙沙响,像一片晃动的金浪。
赵大哥稍等。苏禾扬声应着,目光扫过人群里亮闪闪的眼睛——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,有攥着破笔的放牛娃,甚至还有个穿着青布衫的外乡少年,袖管沾着草屑,正扒着人缝往水轮那儿瞅。
她突然拔高声音,压过水轮声:各位叔伯兄弟!
我苏禾有个话要说——
人群霎时静了。
李老头吧嗒着旱烟凑过来,张二婶的狗蛋松开苏荞的衣袖,仰着小脸看她。
今日这水轮转得欢,往后还会有犁铧、磨盘、抽水筒这些巧家伙。苏禾扫过弟弟发亮的眼睛,又落在林砚站着的溪边——他不知何时走过来,正垂眼用石子在地上画课程表,可光有家伙什儿不够,得有人懂咋造、咋修、咋教。
我想办个田间学堂,收能识字算数、肯动手琢磨的娃子,教水利、农艺、仓储、契约这些实学。
学堂?王铁匠搓着满是铁屑的手挤进来,我家小铁能去不?
他前日还说想改改犁头的木把儿。
能!苏禾笑着应,瞥见王小铁耳朵唰地红了,正用铁尺戳自己的鞋尖,但得考过。
刘秀才帮着出题,既要能算田亩,又得会使凿子。她转头看向人群里摇蒲扇的刘秀才,后者立刻挺直腰板,把残卷往怀里一揣:某这就去写考条!
算错半亩田的,打回去重学《九章算术》!
当晚,苏禾在灶房油灯下写招生简章。
林砚坐在案头另一侧,帮她核对课程大纲——水利要讲开渠测平,农艺得教选种育秧,仓储得算霉潮损耗,契约要辨典卖异同。实操积分制的点子是他提的,说扫三天谷仓抵得上背半卷书,此刻正用炭笔在纸角画积分表,笔尖沙沙响。
学堂的桌凳...苏禾咬着笔杆犯愁,余光看见窗外影影绰绰的人影——是张二婶带着几个妇人在搬自家的条凳,李老头牵着牛,牛背上搭着新劈的木板。
你昨日说学堂得让娃子们摸着家伙什儿学,林砚突然开口,指尖点着她刚写的工具改良实验,我今日去集上,见周木匠家有批旧刨子,十文钱能买三个。他从袖中摸出个布包,倒出几枚铜钱,这是我抄书攒的,先垫上。
苏禾望着那些泛着铜绿的钱,喉咙突然发紧。
她想起月初林砚替她算田契时,袖口破了道口子;想起他半夜在柴房点灯整理赋税账册,手指被冻得通红。等学堂收了束脩...她刚开口,林砚已笑着摇头:脩金先留着买稻种。
再说...他目光掠过窗外搬木板的人群,这些叔伯婶子,早把自家的梁木当学堂的柱了。
第二日,招生简章贴满了各村的老槐树。
苏禾跟着刘秀才去贴最后一张时,正撞见外县来的青布衫少年。
他盯着纸上的能识字算数、肯动手实践,指尖蹭着粗粝的树皮,喉结动了动:我...我读过两年村学,会打算盘。
前日在邻镇听说安丰乡有水力脱粒,就赶过来了。他掀起衣角,露出怀里裹着的油布包,这是我改良的纺车草图,能多绕两圈线。
考核那日,晒谷场挤得像赶大集。
刘秀才搬了张条桌当考台,桌上摆着算筹、木尺和凿子。
苏稷和王小铁当小先生,一个教娃子们用算筹摆田亩形状,一个举着铁砧示范怎样凿出不崩裂的榫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