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妇人舔了舔嘴角:“比扬州来的糖还软和!多少钱一块?”
“三文。”苏禾报完价,心尖跟着颤了颤——这是她算过的本利:甘蔗苗钱、人工钱、柴火钱,加上王阿婆的手艺钱,三文刚好能赚半文。
可妇人没还价,直接摸出五文:“给我来两块,再给我家那口子留两块。”
人越围越多。
有个穿绸衫的后生挤进来,捏着糖饼问:“这糖没渣子?”王阿婆把甘蔗渣子往他手里一塞:“你瞧,咱们滤了九遍,连稻壳都留不下!”后生尝了口,把手里的纸包一扔:“我之前买的陈记糖,里头全是沙子!苏记的,给我包十块!”
林砚站在铺位侧边,袖中攥着小本本。
有个戴方巾的商贩凑过来:“小哥,这糖坊能供多少货?”他翻开本子:“月产红糖两百斤,糖饼五百块。”商贩眼睛一亮:“我是庐州来的,要一百斤红糖,预付三成定金!”林砚指尖顿了顿——这比他预期的订单多了一倍,可面上还是稳稳的:“得签契书,预付五成。”
日头过了正午,木盘里的糖饼见了底。
小七的手还在机械地包纸,嘴里直念叨:“没了?真没了?”苏禾望着空盘,喉咙发紧——她想起刚接手田庄时,家里的米缸见底,小妹饿得啃野菜根;想起和林砚蹲在田埂上画商路图,用草棍在泥里标记号;想起陈三爷的伙计在村头说“小丫头能熬出糖?”时的冷笑。
“好个苏记!”熟悉的嗓音从人堆里炸开。
周掌柜挤进来,手里举着块糖饼,胡子都笑翘了,“我在扬州听说陈记糖坊月销百斤,合该让他们来瞧瞧——你这半日卖的,够他们卖三天!”他拍了拍腰间的钱袋,“我有三辆马车,明日就往杭州送,你说运多少?”
苏禾刚要开口,人群外突然传来**。
有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挤进来,手里举着块黑黢黢的糖:“苏娘子,我这糖是今早陈三爷给的,说比你们的甜……”他掰了块放进嘴里,突然皱起眉,“怎么苦的?”
围观的人哄笑起来。
苏禾望着那汉子手里的糖,突然注意到他脚边的青布包袱——是陈三爷家的标记。
她抬头往街对面望去,老槐树下有个身影一闪。
灰布衫,圆口鞋,是陈三爷的管家周福。
他见苏禾望过来,转身就走,衣角扫过墙根的狗尾巴草。
“阿姐,”小七拽了拽她的袖子,“糖饼没了,可还有人要订。”苏禾收回视线,把算盘往桌上一摆:“记名字,收定金,每人最多订五块——咱们得先紧着现做的。”她低头拨算盘,珠子“噼啪”响,像敲在人心上。
日头西斜时,铺位前终于冷清下来。
王阿婆揉着腰往凳上坐:“禾丫头,咱这糖算是立住了。”林砚把收来的定金收进木匣,抬头时眼里有光:“不止立住了,”他指了指远处的商队,“庐州、寿州的商贩都留了话,要长期合作。”
苏禾摸了摸袖中的商路图,杭州的标记被磨得发亮。
风掀起布招,“苏记”两个字猎猎作响。
她望着街对面老槐树的方向,那里的影子越来越长,像根扎在土里的刺。
“阿姐,”苏荞从人群里钻出来,手里举着个糖饼,“陈三爷家的小儿子刚才说,他爹今晚要请乡老喝酒……”小丫头的声音被风卷走,苏禾却听清了。
她低头替小妹擦了擦嘴角的糖渍,指尖触到那抹甜,心里突然一沉——陈三爷请乡老喝酒的日子,从来没好事。
糖香还在风里飘,飘过晒场,飘过田埂,飘向更远的地方。
可苏禾知道,有些影子,正随着这甜香,慢慢靠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