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七忽然一拍大腿:运输的事儿我也琢磨过!他凑到地图前,手指点着安丰到仪征的山路,这道上有帮挑夫,都是咱们乡邻,知根知底。
要是招他们当护货队,每人每月给五文钱,再分两成运费——他们挣得多,咱们也省心。
林砚低头翻着随身的书袋,取出封字迹潦草的信:我前日收到扬州同窗的信,他如今在市舶司当差,说扬州大相国寺的庙会每月开三次,最兴南北货。他抬眼看向苏禾,若能谈下代销,咱们的糖能进寺里的香积厨,再卖给香客......
堂屋里的炭火烧得更旺了,火星子噼啪炸着,把众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。
小荞和苏稷早趴在桌角听得入神,苏稷手里还攥着林砚给的芝麻糖,却忘了往嘴里送。
今年春上,咱们还在为三亩甘蔗担惊受怕。苏禾望着跳动的火苗,声音轻得像飘在茶雾里,夏天发大水,我蹲在田埂上哭,怕甘蔗涝死;秋天陈三爷使绊子,我半夜在账本上算到灯油枯......她忽然笑了,眼尾的细纹里都是暖光,可你们看——她举起茶盏,里面浮着一片王阿婆放的桂花,糖坊有了,学徒要招了,连扬州的路都要通了。
王阿婆抹了把眼角:我守寡二十年,熬糖卖钱看尽白眼。
苏娘子,是你让我知道,咱们女人家的手艺,也能登大堂。
小七挠了挠头:我从前给陈记当帮工,一天干十二个时辰,才挣两文钱。
在苏记,我管仓库、算账目,月钱有一贯,还能学本事......他突然挺直腰板,等护货队成了,我要当队长!
林砚望着苏禾发亮的眼睛,喉结动了动。
他想起初到安丰时,这姑娘蹲在田埂上教弟弟认稻穗,裤脚沾着泥,却把《齐民要术》背得滚瓜烂熟。
如今她站在堂屋中央,身后是跳动的炭火,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株在风雪里抽枝的春禾。
明儿我就去县里找船行。林砚把信笺收进书袋,先探探运费底价,再托同窗引见大相国寺的管事。
我和王阿婆明儿就开灶试新糖!小七已经站了起来,又想起什么似的坐下,等、等苏娘子说行再动。
苏禾被他急不可耐的模样逗笑了:都去!
王阿婆管试糖,小七管招人,林先生管跑商路——她的目光扫过每个人,我呢,管算总账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响。
堂屋里却暖得让人脱了棉袍,茶盏里的甜香混着松枝的木香,漫到梁上,漫到瓦缝里,漫进每片飘雪的夜空里。
等雪停了......苏禾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,声音里带着期待,咱们该去看看南下的路通了没。
小荞突然指着窗外:姐,雪小了!
众人凑到窗边,见纷纷扬扬的雪粒子正转成细雪,天地间一片素白,却隐约能看见东边山梁的轮廓——像被谁用毛笔画了道淡青的线。
林砚转身时,看见苏禾的影子投在墙上,与他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两株并肩的树。
他忽然想起《诗经》里的句子:知我者,谓我心忧;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。可此刻他心里没有忧,只有热——像炭盆里的火,像茶盏里的甜,像眼前这双带着笑的眼睛。
风雪虽寒,人心炽热。新的征程,已在脚下铺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