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突然抓起税票,对着窗口的光看了又看:这官印......边缘毛糙,倒像拿萝卜刻的。
苏禾知道有门儿了。
她放缓语气:我知道录事奉公守法,可再大的窟窿,也得有人先捅个眼儿不是?
从县学出来时,日头已爬过屋檐。
苏禾刚拐进巷子,就见周掌柜的马车吱呀停在跟前。
周掌柜掀开车帘,露出满车的粗麻布袋:苏娘子要的传单都印好了,照着您给的税率表,红笔标了多收的部分。
辛苦周叔。苏禾摸了摸布袋,触手是未干的墨香,让石头哥押车,走州府那条官道。她顿了顿,看见巡差就慢些,要是传单被风吹两张......
周掌柜咧嘴笑了:明白,就说马受了惊。
三日后的晌午,糖坊的门被拍得山响。
阿荞刚拉开门,就见个穿皂衣的公差跨进来:苏禾苏娘子?
赵巡按请你去州府。
州府的偏厅里,檀香萦绕。
苏禾跪在锦垫上,面前摆着她带来的桐木匣。
赵巡按捻着胡须翻税票,突然停住:这张和州府存档的底联,税额差了一贯七?
回大人,小女子比对了近三年安丰乡所有商税票。苏禾从匣中取出本账册,这是按税种、月份整理的对照表,多收的税银共计二百三十七贯六文。她翻开账册,每笔都标了纳税人姓名、店铺位置,可随时传讯。
赵巡按的手指在账册上慢慢划过。
他抬眼时,目光已没了刚见面时的审视:苏娘子,这些数据......
小女子没读过书,就是把税票一张张摊在桌上,拿算盘拨了七日七夜。苏禾想起那七个熬红的夜,林砚在旁磨墨,阿荞煮了热粥又凉,大人若不信,可着人去安丰乡查,随便找个商户,都能说出被多收的数目。
赵巡按突然笑了:好个拨算盘的农女。他转头对幕僚道,去把安丰乡的税银底册调来,再传吴德昌问话。
从州府出来时,夕阳把青石板染成金红色。
林砚等在门口,手里捧着她的竹篮——早上走得急,连外衣都没披。
他见她出来,目光扫过她发间沾的檀香,轻声道:县学的张录事托人带话,说巡察使的幕僚今早去了安丰。
苏禾裹紧外衣,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。
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马蹄声,那是州府的快马正往安丰去。
她摸了摸袖中被体温焐热的账册,嘴角勾出个笑——吴德昌的算盘散了架,可藏在算盘后的那些手,才刚刚露了指节。
暮色中,有人举着灯笼从州府里出来,边走边念新贴的告示:......着令安丰乡税吏吴德昌停职待审,所涉税银限三日内归还......
苏禾听着那声音被风吹散,又望着自己在地上被拉得老长的影子。
她知道,真正的雨,才刚要落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