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举起糖坊的缴税存根:每回缴税,都让税吏在存根上盖官印,咱们留一份。
要是数目不对......她指了指墙角的铜锣,敲这面锣,全村人都来对质。
铜锣当的一声,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。
第二日,邻乡的货郎挑着担子来了;第三日,州学的青衫学子抱着书匣来了,其中一个还举着笔在本子上记个不停。
苏娘子,这法子能推广到粮行不?周掌柜的粮车停在门口,车夫正帮着搬长凳。
能。苏禾擦了擦额头的汗,目光扫过越聚越多的人群,只要咱们都盯着,谁也不敢再往税票里塞私货。
第七日晌午,州府的差役敲开糖坊门时,苏禾正教阿荞认税票上的印信二字。
那差役捧着装裱精致的木匣,红绸下压着张烫金帖子:户曹大人说,苏娘子的建议书写得明白,特请您列席明日的赋役改革听证会。他又从匣中取出块乌木腰牌,这是商税监督员的身份牌,往后安丰乡的税银,您有权随时查账。
阿荞攥着红绸的手直抖,苏稷踮脚去看腰牌上的淮南东路字样。
林砚站在廊下,望着苏禾接过腰牌时微颤的指尖——那是她第一次,以参与者的身份,而非被盘剥者,触碰这方天地的规则。
第二日清晨,青布马车停在糖坊门口。
苏禾踩着木凳上车时,回头望了眼。
老槐树下,张婶举着刚抄的税条,王屠户拍着胸脯跟邻乡货郎说苏娘子的法子准成,州学的学子们正围着阿荞问铜锣对质的细节。
车帘被风掀起一角,她看见林砚站在晨雾里,手中攥着卷新抄的《商税条令》。
他的嘴型动了动,苏禾猜那是州府见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里,她摸了摸腰间的乌木腰牌。
这腰牌沉得很,压得她心口发烫——州府的正堂、改革的案牍、更多双藏在幕后的手,都在前方等着。
但她知道,今日之后,再不会有人把农女二字,当作轻贱的标签。
马车转过村口的老柳树,州府的飞檐已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苏禾放下车帘,指尖轻轻叩了叩装着建议书的铜匣——那里头,除了糖坊的账册,还有她连夜补写的邻乡税赋互助条目。
晨风吹得车帘哗哗作响,像是谁在轻声说:往前吧,更宽的路,才刚铺到脚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