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的午后,蝉鸣正噪。
苏禾在糖坊晒场翻晒甘蔗渣,突然听见村外传来清脆的马铃声。
她直起腰,看见十辆板车从晨雾里钻出来,车帮上沾着野渠的绿藻,李石头的青布头巾换成了靛蓝的——那是邻州集市特有的染布颜色。
大娘子!李石头跳下车,裤脚还滴着水,东七渡的水刚没到骡腹,咱们换了艘破渔船,把货捆在船底拖过去的!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,打开是叠铜钱,糖霜卖了一百二十文一斤,比咱们这儿贵两成!
盐块换了二十把铁犁头,邻州的铁匠说,这是今年头批新铁!
苏禾接过清单,指尖扫过铁犁二十、盐砖五十、余钱三贯,喉间突然发紧。
去年冬天,佃户老张家的犁头断了,借豪族的铁犁要交三成租子——现在这二十把犁,能让十个佃户挺直腰杆。
回来的路上碰着豪族的巡丁了。李石头突然压低声音,他们问运的啥,我掀开车帘给他看稻种——底下的盐块用稻壳捂着,那巡丁凑过来闻,打了三个喷嚏!
林砚不知何时站在晒场边,手里端着两碗酸梅汤。
他把碗递给苏禾时,指节擦过她沾着蔗渣的手背:赵先生说,下个月邻州有场大集。
苏禾喝了口酸梅汤,酸得眯起眼。
她望着李石头指挥伙计卸车,铁犁碰撞的脆响像敲在人心上。第一趟成了。她对林砚说,声音轻得像落在蔗叶上的风,可豪族不会眼馋?
等他们发现这条商路——
所以得把路走宽。林砚望着远处渐起的炊烟,等咱们运十趟、二十趟,商路就成了血脉。
到那时......他没说完,只是笑,眼尾的细纹里盛着晚霞。
李石头突然喊她:大娘子,铁犁要搬进仓房吗?
苏禾应了声,转身时看见林砚袖中露出半截地图,边缘被磨得起了毛。
风掀起一角,她瞥见新标上的第二渡三个字——那是李石头在回程时发现的隐秘水道。
晒场的影子越拉越长,铁犁的寒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。
苏禾摸了摸腰间的算盘,珠子被体温焐得温热。
她知道,第一趟试运行成了,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——等豪族的眼线反应过来,等税吏的算盘敲得更响,等商路的节点越连越多......
可那又如何?
她望着李石头粗糙却有力的手,望着林砚眼底未褪的热,望着晒场上堆成小山的铁犁。
春禾初长时总被虫咬,可只要根扎得深,终能顶破石头,长成一片青苍苍的天。
村外传来归鸦的啼叫,李石头的伙计开始搬最后一辆板车。
苏禾听见车底传来细碎的响动——是没卸完的稻种,随着车轮颠簸,正沙沙落进晒场的泥土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