复核日的晨雾散得很慢,苏禾站在堂屋门槛上,望着赵知礼消失的方向,后颈被冷风灌得发紧。
林砚的狼毫笔还搁在桌上,墨汁在桑皮纸上晕开个小团,像块没擦净的脏印子——正如郑家这三年多占的二十三亩田。
阿姐。苏荞从灶间探出头,手里攥着半块冷饼,王二柱家的小子说,郑府的马车刚才往村西去了,车帘子掀起来时,看见郑少衡的扇骨断了。
苏禾摸了摸怀里的旧图,边角的褶皱硌得掌心生疼。
她早料到郑少衡不会轻易认栽,可赵知礼临阵退缩的模样更让她心焦——那官服下抖得厉害的手指,分明是在权衡郑家的银钱和村民的唾沫。
砚哥哥,她转身时带起一阵风,吹得案上的图表哗哗响,你说赵知礼怕什么?
林砚正用镇纸压平新抄的田亩册,闻言抬头,眼底浮起冷光:怕担责任。
郑家在州府有姻亲,他一个刚补了缺的测量官,若断了郑家的案子,怕是要被穿小鞋。他放下笔,指节叩了叩桌上的算盘,但他更怕什么?
苏禾望着算盘上的算珠,突然笑了:怕民心。
当天夜里,苏家院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。
苏稷举着柴刀冲出去,只在墙根发现一块带血的瓦片,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墨迹未干:再翻旧账,你弟妹的腿可不够断。
苏禾捏着纸条扔进灶膛,火星子舔着断字,将那抹威胁烧成灰。
她转头对缩在墙角的苏荞和苏稷说:明日起,阿姐让阿牛叔送你们去老秦家读书。见两个孩子要反驳,她又补了句,等田册的事定了,阿姐带你们去集上买糖画。
林砚站在廊下,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,低声道:我去寻老秦。
三日后的集市比往常热闹三倍。
老秦扛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站在茶棚前,木牌上用朱砂写着田亩登记说明会,引来不少挑着菜筐的村民围拢。
苏禾抱着一摞图表挤进来时,刘二叔的烟杆正敲得茶桌咚咚响:苏丫头,你说要立什么簿子?
是村级田亩登记簿。苏禾将图表摊在茶桌上,指尖划过红笔圈出的二十三亩,往后每家每户的田契、典卖、分家,都要记在这簿子上,选五个信得过的人看着,每年秋天报给乡约。她又翻开旧图,就像这张庆历元年的官图,谁也改不了。
人群里突然挤进来个系青布围裙的妇人,是王二柱媳妇:我家那三亩坡田,去年典给李屠户时,他非说只算两亩半!
要早有这簿子......
早有这簿子,郑家也不敢吞了村东头的河湾地!刘二叔的烟杆重重一戳,苏丫头,我投你一票!
叫好声此起彼伏,苏禾望着人群里发亮的眼睛,忽然想起三天前灶膛里的灰烬——有些威胁,反倒是最好的火引。
赵知礼是在第七天晌午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