典史说的可是额外规费?苏禾突然开口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像根细针,扎破了殿里的闷。
梁氏倒抽口冷气,招娣的染布扑地掉在地上。
林砚的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——那是他们约好的稳住暗号。
周典史的手一抖,笔差点掉在账册上。
他干笑两声:苏大娘子说笑了,哪有什么额外......
我没说笑。苏禾从布包里取出个木匣,这是合作社这半年的进项,按律该交的商税都在里头。她推过木匣,若典史觉得该交其他费用,不妨明说,我让林秀才写进章程里——往后邻村的女户合作社,也照着交。
周典史的额头又渗出汗来。
他瞥见老秦正眯着眼看他,衙役们也都垂了头——这些粗使的早看出苗头不对。
他咬了咬牙,啪地盖下官印:备、备案了!
梁氏哎呀一声,差点把算盘打在地上。
招娣扑过来抱住苏禾的胳膊,染布上的靛蓝蹭了她半条袖子。
林砚的嘴角微微翘了翘,又迅速压下去——他向来最会藏情绪。
既然备了案......苏禾望着老秦,目光亮得像新磨的铜镜子,不知能否申请青苗贷款?
殿里的空气突然凝住。
周典史的茶碗当啷掉在地上,瓷片溅到苏禾脚边。
老秦的枣木拐杖在青石板上敲了两下,很慢,很慢:青苗法是朝廷推行的惠民法,只要符合条件......他抬眼看向苏禾,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春河破冰时的碎光,此事,值得商议。
周典史连茶碗都顾不得捡,扯着衙役就往外走。
他的皂色公服被门槛绊得皱巴巴,远远还能听见骂骂咧咧:什么女户合作社,迟早......
由他说去。梁氏啐了口,弯腰捡起茶碗碎片。
她抬头时,阳光正照在她围裙上——那里别着一枚铜顶针,是她用积分换的,禾姐儿,咱们的绣帕明日就能往镇里送了。
苏禾摸了摸腰间的布包,里面躺着备案的文书。
她望着偏殿外的桃树,新抽的嫩芽在风里颤,像无数只举起来的手。
远处传来邻村女户的吆喝,是小翠带着人来送习字本了——她今早特意让小翠去联络的。
林砚走到她身边,手里还攥着那半块炊饼:你早料到他们会查?
昨日整理染坊草图时,看见陈员外家的管事在墙外转悠。苏禾低头抚平备案文书的折角,再说......她抬头望向老秦,那老人正站在心愿墙前,用拐杖尖轻轻碰了碰那张画歪鸟的飞字,总有人见不得咱们把算盘珠子拨得比他们还响。
风卷着桃瓣掠过廊下。
苏禾听见识字班的读书声又响起来,混着算盘珠子的轻响,像涨潮的河,正漫过青石板的缝隙。
她摸了摸布包里的青苗贷款申请书,纸角被她捏得发皱——那是今早天没亮时写的,墨迹还带着露水的潮气。
老秦转身时,目光正好和她撞上。
他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,枣木拐杖在地上敲出笃、笃两声,像在应和什么。
周典史的骂声早听不见了。
偏殿里,梁氏正把新收的习字本码齐,招娣在给靛蓝帕子绣边,林砚蹲在地上捡茶碗碎片。
阳光漫过心愿墙,那张写着梁招娣学的《女诫》扉页飘起来,轻轻落在苏禾脚边。
她弯腰拾起,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——那是往县里送备案文书的快马。
风里有新稻的清香,混着染布的靛蓝味,像春天的溪,正冲开最后一层冰。
而她知道,真正的浪潮,或许正在更远处的云端聚集——比如青苗贷款的审批,比如陈员外的后手,比如那些见不得女人握算盘的人。
但至少此刻,祠堂偏殿的油灯还亮着,照见女人们伏在案上,一笔一划,写着自己的名字,自己的账,自己的命。
而那支写着青苗贷款的笔,已经蘸好了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