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禾的布鞋底沾了泥,却越跑越快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混着梁氏的喘气、小翠的抽噎,还有远处传来的哭骂声——是周寡妇的声音,带着哭腔喊:那地是我男人他爹留下的,卖了我娃喝西北风啊!
转过土坡,就见三间破草房前围了七八个汉子。
孙屠户光着膀子,手里攥着根木棍,脚边堆着拆下来的房梁。
周寡妇跪在地上,怀里的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她的头发散了,脸上有红手印。
孙屠户!苏禾拔高声音。
众人回头,她看见周寡妇眼里腾起光,像快熄灭的灯芯突然被拨了拨。
孙屠户眯起眼:这不是苏家大丫头?管起外村的事了?
周嫂子欠你的钱,我们还。苏禾把钱袋往他脚边一扔,铜钱砸在土块上叮当作响,但得按新规矩——她入了女户互助组,我们十户联保,利钱二分,限期一年。她抖开联保书,老秦一会儿就到,你要是不信,咱们去乡约所立契。
孙屠户的脸涨成猪肝色。
他弯腰捡起钱袋,手指捏了捏分量,突然咧嘴笑了:成啊,反正钱到手就行。他踢了踢脚边的房梁,算她命好,碰上个爱管闲事的。
周寡妇扑过来抱住苏禾的腿,眼泪把她的裤脚洇湿了一片。
娃在她怀里抽抽搭搭,小手攥着苏禾的衣襟。
梁氏蹲下来帮周寡妇理头发,嘴里骂骂咧咧:下回再敢动女户的地,我这把铁锹不拍在你后背上算你命大!
日头过了头顶时,老秦捋着白胡子来了。
他看了看联保书,又摸了摸周寡妇的地契,突然拍了拍苏禾的肩:前日陈员外说你们这是胡闹,今日倒让我开了眼。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县上批了二十户的青苗贷款,我给送来。
布包打开,是一沓盖着官印的文书。
苏禾接过时,指尖触到纸张的温度——是老秦揣在怀里捂热的。
你们织的这张网,比我想的还要结实。老秦望着祠堂方向,那里飘起炊烟,是女人们在煮午饭,往后怕是要越织越大。
苏禾翻看着文书,目光落在女户青苗贷款几个字上。
风掀起她的衣角,她想起第一次在田埂上捡稻穗的清晨,想起弟妹饿得直哭的夜晚,想起那些被豪族逼得卖儿卖女的妇人。
如今她们的名字,终于能堂堂正正写在官文上。
这不是网,是路。她抬头,阳光正穿透云层,一条咱们自己走出来的路。
老秦走后,苏禾蹲在周寡妇跟前,帮她把地契收进怀里:往后有难处,就去祠堂找联络簿。周寡妇拼命点头,怀里的娃突然伸手抓她的发绳,咯咯笑起来。
归途中,梁氏突然拽了拽苏禾的袖子:我刚瞅见张德昌家的狗腿子在村头晃,脖子伸得跟鹅似的。
苏禾脚步一顿。
张德昌是乡上的里正,前儿为农妇联名制跟她红过脸,说妇道人家管什么闲事。
她望着远处晃动的青布衫角,心头浮起一片阴云——但很快,东头传来女人们的笑声,是李二嫂她们在晒场上晾绣帕,鲜艳的花样在风里飘,像一片彩色的云。
她摸了摸腰间的铜钥匙,又摸了摸怀里的贷款文书。
有些路,走的人多了,就不怕脚下有石头。
而有些风,正从更远处吹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