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未散,三匹快马的铁蹄声已碾破安丰村的静谧。
苏禾望着玄色锦袍的男人翻身下马,腰间鎏金带钩在晨光里泛着冷光——那纹路像条吐信的蛇,正戳着林砚昨夜才说过的应天府郑氏三个字。
苏大娘子。男人甩了甩马鞭,目光扫过苏禾腰间的短刀,又落在林砚身上,赵某奉家主之命,接林公子回府叙旧。他笑时嘴角不动,林公子总该记得,令堂临终前可托了郑家照看。
林砚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他记得母亲咽气前攥着他手腕的力道,记得那老仆周叔连夜送来的半本残卷里,夹着母亲用血写的郑氏阴三个字。
此刻男人腰间的带钩,与残卷中画的那枚分毫不差——原来当年害林家的朋党案,从来不是天灾。
苏禾挡住林砚半步。
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,却故意弯腰捡起脚边的稻穗:赵管家这话说得蹊跷。
林公子在安丰种了半年稻子,哪家的田埂没踩过?
要接人,总得有官府文书吧?
文书自然有。男人身后的随从抛出一卷黄纸,封泥上赫然盖着应天府大印,但苏大娘子该明白,有些事,文书是给外人看的。他歪头打量苏禾,昨夜那几个不长眼的,可还在乡兵牢里?
苏大娘子若想他们多活几日......
赵管家。林砚突然开口,声音比晨露还凉,我跟你走。
苏禾猛地转头。
林砚的目光正扫过她腰间的短刀,又迅速移向院角那株老槐树——树下埋着周叔前夜送来的残卷,残卷里夹着半张染血的账册。
砚哥?她低唤,尾音发颤。
林砚冲她微不可察地点头。
他想起昨夜周叔蹲在灶前烧火时说的话:那残卷里的账目,是老夫人当年替郑家管的私库。
数字间的点画,按《九章算术》的位值算,能拼出郑家在京中藏书阁的暗格位置。
此刻他怀里还揣着那半张账册,墨迹被他用米浆浸过,水冲不化,火烤显形。
禾娘。他朝苏禾走近半步,压低声音,你信我。
苏禾喉头发紧。
她看见林砚眼底翻涌的暗潮,想起前日他蹲在田埂教苏稷认稻穗时,也是这样的眼神——那时他说稻子要往深里扎根,才能扛住大风。
好。她咬着后槽牙应下,手指悄悄勾住林砚袖口,我信。
赵管家的马队走后,苏禾转身冲进屋内。
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,她摸出藏在梁上的陶瓮,倒出周叔送来的残卷——泛黄的纸页间,密密麻麻的数字像爬满的蚂蚁。
位值......九章算术......她翻出林砚教苏稷用的算筹,把数字按个、十、百、千位分开排列。
当最后一个三字落在百位时,纸页背面突然显出一行小字:藏书阁西墙,第三块砖,暗格。
咚!
院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。
苏禾手一抖,算筹撒了满地。
开门见是梁氏,怀里还抱着小荞:禾娘,刚才赵管家的随从在村头茶馆说,他们后日辰时过青溪渡,换大船去应天。
苏禾盯着梁氏鬓角的汗珠——那是跑了二里地才有的汗。
她突然抓住梁氏手腕:梁姐,能找几个信得过的,后日在青溪渡等吗?
要会水的。
梁氏眼睛一亮:前儿涝灾后,村里十几个青壮在渡口修堤坝,我这就去叫!她把小荞往苏禾怀里一塞,你且说要做什么,梁姐的命给你使!
小荞抱着苏禾脖子,奶声问:阿姐要打仗吗?
苏禾亲了亲她发顶:阿姐要种更大的稻子。
夜漏三更,林砚的窗纸透出昏黄灯光。
苏禾推门进去时,他正往信纸上撒金粉——那是赵管家前夜留下的家主手书里特有的金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