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老秦查账,发现他往县丞宅里送过三车米面——林砚说那是封口费。
老秦呢?她问。
在西头查草袋数目。小翠抹了把脸,雨水混着泪往下淌,苏大娘子,我娘说......
够了。苏禾打断她,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雨打乱的刘海。
小翠的睫毛上挂着水珠,像沾了水的蒲公英。去帮阿花搬沙包。她轻声说,告诉她,堰口堵不住,咱们的稻子就喂鱼了。
等小翠跑远,苏禾转身看向堤坝。
雨幕里,老秦正扶着个颤巍巍的老妇往避雨棚走——那是张寡妇,前日摔了腿。
秦小吏站在老秦旁边,手里举着油布,却故意把伞往自己这边偏,老秦半边身子都淋在雨里。
苏禾摸了摸腰间的铜哨——那是她特意让铁匠打的,声儿尖得能穿透雨幕。
她含住哨子,用力吹了三声。
秦小吏最先抬头,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在脸上,他眯着眼睛往这边看。
苏禾冲他招了招手,等他走近,才说:东头巡堤的张二叔犯了老寒腿,你去替他守两个时辰。她指了指避雨棚,把他的厚棉袍拿上,别再冻着人。
秦小吏的嘴角抽了抽,目光扫过苏禾身后的林砚和刘书生,又落在她沾泥的鞋尖上。这......他欲言又止。
老秦。苏禾提高声音,秦小吏去替张二叔,你把巡堤册接过去。
老秦显然明白了什么,他拍了拍秦小吏的肩膀:去吧,年轻人多跑跑腿是该的。他接过巡堤册时,手指在封皮上轻轻一按——那是苏禾教他的暗号,多加留意。
后半夜雨势稍缓时,苏禾蹲在堤坝最高处,望着堰口方向。
阿花的铜哨每隔半刻钟就会响一次,从急促到沉稳,最后变成绵长的一声——堰口堵上了。
她摸了摸身边的草袋,雨水渗进草绳,却没再往下淌。
苏大娘子。林砚递来个裹了油布的饭团,吃点,天亮前还要查最后一遍。
饭团还带着余温,应该是梁氏在避雨棚里热的。
苏禾咬了一口,米香混着咸菜的咸鲜在嘴里散开。
她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人影——阿花在垒沙包,老秦在核对巡堤记录,连最懒的李三都在帮着搬石头。
这雨,快停了。林砚望着东边泛起的鱼肚白。
苏禾没说话。
她望着脚下的堤坝,草袋上的雨水在晨光里闪着光,像撒了把碎银。
可她知道,比堤坝更结实的,是这些在雨里熬了三天的人——他们不再是三年前跪在乡公所门口哭的孤女、寡妇、老弱,他们是安丰乡的根。
苏大娘子!阿花从堰口方向跑来,脸上沾着泥,眼睛却亮得像星子,堰口堵死了!
堤坝......堤坝没溃!
人群里爆发出欢呼,混着雨水打在草袋上的噼啪声,像过年时的鞭炮。
林砚望着堤坝,低声说:这一关,我们扛住了。
苏禾笑了笑,可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。
她想起小翠说的丰字玉坠,想起秦小吏递巡堤册时躲闪的眼神,想起郑少衡账本里那三笔银子......雨虽然停了,可云底还泛着青,像倒扣的铁锅。
水退了,堤稳了,可人心呢?
她望着远处渐亮的天空,听见青溪渡的浪头拍在堤坝上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那声音里,藏着她没说出口的疑虑——这场雨,真的只是天灾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