栓子搓着沾泥的布衫角:我们就想着......抢修堤坝是大事,多吃两口也该的......
该的?苏禾扯过林砚手里的出库记录,该的是你们饿着肚子堵管涌,不该的是有人拿你们的辛苦当幌子!她转向阿花,去,把剩下的米过秤。
阿花应了声,抄起竹箕就往仓房跑。
林砚跟过去时,看见她踮着脚爬米堆,木尺压在米面上量高度,袖口沾了白花花的米糠。
月光爬上屋檐时,阿花抱着个粗陶碗冲出来,碗里盛着量好的米:苏姐儿,按这个密度算,仓里统共五百七十石!
村会是在打谷场开的。
苏禾把炭笔往木板上一搁,画了道歪歪扭扭的曲线:五月初一到初十,每日耗粮三十石——正常。她又画了道陡升的线,十一到二十,每日耗粮五十石——说是抢修堤坝加量,我认了。最后那截线几乎垂直往下扎,可二十到现在,每日耗粮七十石?
你们谁见过,人不吃不喝能把米往地里埋?
台下嗡嗡的议论声突然静了。
秦小吏挤到前面,脸上还挂着笑:苏大娘子莫不是算错了?
雨天地潮,米要多晒,损耗......
损耗?苏禾抄起阿花递来的旧账本,去年同期连阴雨,损耗率三成。
今年雨势比去年小,可你这账上写着损耗五成?她转向老秦,秦伯,您在乡约当差二十年,可见过一宿连发三顿饭的?
老秦站在石墩上,背挺得笔直。
他摸出怀里的铜烟杆,敲了敲石桌:我在安丰乡四十年,只见过饿急眼的人抢粮,没见过守粮的人偷粮!
秦小吏的脸刷地白了。
他后退两步,撞翻了身后的条凳。
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句送官!,立刻有人跟着应和。
苏禾望着他发抖的指尖,突然想起前日在乡公所,这人为郑少衡辩白时也是这副模样——不过那时他藏在阴影里,现在,他站在月光下。
且慢。老秦按住苏禾的胳膊,烟杆往村外指了指,方才我让人去郑家庄打听,说是今早有辆带篷的牛车往州府去了。他压低声音,车辙印子深,像装了百来石粮。
苏禾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。
夜风卷着新翻的泥腥气扑过来,她摸了摸袖中裂了口的竹哨——那是堤坝最险那晚,她吹着它召集人手时崩的。
阿花,她转身吩咐,明早把粮仓的缺口数张榜。又对林砚道,你去乡公所,把这月的官粮拨单抄来。
林砚点头时,月光正落在他腰间的旧书袋上。
那袋子是苏禾用旧围裙改的,边角还留着针脚。
他伸手碰了碰,轻声道:禾娘,你猜那牛车上的粮,是往转运司送,还是往......
嘘。苏禾打断他,望着打谷场外围观的人群。
有几个妇人正攥着米袋交头接耳,孩子的哭声混在风里,像根细针戳着她的耳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