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后再发水,总不能临时抓人,临时找料。
苏禾眼睛亮起来。
她正愁洪水虽退,可安丰乡年年涝,总不能每次都靠她带着村民拼。你是说......
乡村应急司。林砚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,设几个头目,管着青壮、管着粮料、管着文书。
每月初一演练,发水时听调遣。
我还想了三不——不虚报灾情,不挪用公粮,不徇私护短。他抬头看她,眼底有光,你觉得如何?
苏禾伸手抚过他本子上的字,墨迹未干,带着股松烟墨的香气。好。她笑了,村塾的周先生能写会算,让他当文书。
老秦当顾问,那些老辈的防汛法子,得记下来传给后人。
日头渐渐爬上云头,晒得泥地冒起白汽。
苏禾站在晒谷场的石磨上,望着底下攒动的人头。
方才阿花挨家挨户喊了,说苏大娘子要讲水退的事,村里老老少少都来了,连拄拐的张阿公都让孙子搀着坐前排。
诸位叔伯婶子。苏禾提高声音,这水退了,可往后的日子还长。
今日我有三件事要说。她指了指身后的黑板,上面是林砚刚写的大字:清淤、晒粮、立规。头一件,清淤分到各户,按工分记粮;第二件,晒谷场轮班守着,霉变的稻子算我的;第三件......她顿了顿,往后再发水,咱们有应急司。
谁管救人,谁管运粮,谁管记账——都写在纸上,按规矩来。
底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王婶子挤到前面,手里还攥着前日查账的本子:苏大娘子,那秦小吏的事......
苏禾转头看向老秦。
老人站在石磨下,断了的烟杆别在腰里,背挺得笔直。秦小吏私吞堤工款,买通帮工挑事。她举起油布包,这些账本子,老秦要送去县里。
该打的板子,该坐的牢,一样都少不了。
人群突然静了。
张阿公颤巍巍举起手:苏大丫头,我家那小子前日还说你藏粮,是我拿烟杆抽了他。他抹了把脸,往后你说咋干,咱们就咋干!
对!有人跟着喊,苏大娘子心里有秤,咱们信她!
掌声像潮水般涌过来。
苏禾望着底下发亮的眼睛,喉咙发紧。
她想起前日在灶房,李三哭嚎着说村民会砸苏家的门,可现在,这些曾怀疑她的人,正举着拳头为她喝彩。
老秦走到她身边,断烟杆在阳光下闪着钝光:苏大娘子,你这一番作为,终归稳了人心。他压低声音,可那郑少衡的舅......
苏禾望着远处被洪水冲垮的堤坝,残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水退了,泥地里冒出几株青芽,是前日被淹的稻苗。
她蹲下身,指尖拂过那抹新绿,心里有团火慢慢烧起来。
老秦,她抬头笑,人心稳了,往后的风雨,总好挡些。
晚风掀起她的裙角,带来远处河道的水声。
林砚站在堤坝上,正往本子上记着什么,笔尖在纸上游走,像是在画一幅新的图。
苏禾知道,那图上不仅有清淤的分段、晒粮的轮班,还有更远处——州城的衙门,转运司的大堂,甚至汴京的金殿。
水退了,心更亮了。
下一波,该是那些躲在幕后的人,要见见这亮堂堂的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