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林砚翻遍半座山,在山坳里的破庙找到赵家的粮袋,袋口还沾着新晒的稻壳。
赵大哥,你家的粮袋可还在山坳里?林砚突然开口。
他从袖中抽出那张泛黄的纸,是赵家田契的抄本,你家去年收了八石稻子,除了交租,至少还剩三石。
赵大山的脸唰地白了。
王婶啪地拍响桌案:前日我家小六娘去你家借盐,亲眼见你家灶台下堆着三袋米!
袋子上还印着赵记的红戳子!
你......你家小六娘胡说!赵大山的手抖得像筛糠,我家就剩半石粮,那是......那是留着给我家娃熬粥的!
赵大哥要是不信,我们可以去你家查查。苏禾往前一步,影子罩住赵大山的脚面,要是真没藏粮,我给你赔三石米;要是有......她顿了顿,就按契约出粮,如何?
晒谷场静得能听见马灯芯烧断的脆响。
赵大山的额角沁出冷汗,落在胸膛上像颗颗小珠子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最后重重吐了口气:算我栽!
我出五石!
王婶立刻提起炭笔:赵大山,借粮五石,秋后还七石半。她嗓门大得像敲铜锣,大家都听好了,这契上有周先生的手印,有我王婶的签字,赖账的——她扫了眼赵大山,就按《宋刑统》治!
人群里爆发出掌声。
张二嫂拍着大腿笑:大娘子这法子实在!李狗剩挠着头:我昨日还犹豫,现在就把我家那两石拿来!
苏禾望着竹筐里越来越多的竹契,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。
她看见赵大山蹲在草垛后,背影像团被踩扁的草。
林砚走过来,低声道:他刚才摸了三次腰间的钱袋——怕是早和郑家庄的粮商勾上了。
夜风卷着新米的香气扑来。
苏禾摸了摸怀里的稻种,听见远处传来梆子声,一下,两下。
契约虽立,信任未稳,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——河坝的早霜白刚冒出嫩芽,郑家庄的粮商却已派人来探风声。
阿姐!小荞举着草蚂蚱跑过来,发顶的草屑在月光下闪着光,王二婶说明儿要去看河坝!
苏禾蹲下身,把小荞抱进怀里。
她望着村外的河坝,泥里的绿芽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等这些稻子抽了穗,等秋粮进了仓,等所有的契约都兑了现......她摸了摸小荞的发顶,目光落在林砚手中的账册上——那里记着全乡二十三家借粮户的姓名,墨迹未干,却像种子般扎进了土里。
老槐树上的马灯忽明忽暗,把苏禾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她知道,这影子底下,正悄悄长出一片新的天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