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娘子,这能吃?老黄凑过来看,药篓里的艾草被碰掉了两根。
苏禾把芋块在衣襟上蹭了蹭,指甲轻轻划开表皮,露出里面雪白的肉质。《农桑辑要》说,野芋若表皮光滑无斑,蒸煮后可去涩味。她把芋块塞进老黄手里,您且记着这处,明日带几个壮劳力来挖苗。
傍晚的晒谷场飘着甜香。
苏禾在灶房支了口大铁锅,水蒸气裹着芋香往天上窜。
阿花举着木勺搅锅,热汗顺着下巴滴进锅里:大娘子,熟了!
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
张婶缩在最后面,小娃扒着她的裤腿,鼻尖沾着灰。
苏禾舀了碗芋泥,吹了吹,递到最前面的刘二柱跟前:尝尝?刘二柱手直抖,碗边碰得牙齿咯咯响。
他舔了舔嘴唇,用勺子挖了小块,放进嘴里——眼睛突然瞪得溜圆:软乎!
不涩!
真不胀肚?张婶挤过来,小娃踮着脚扒拉她的胳膊。
苏禾又舀了一碗,蹲下来递到小娃面前:你尝尝,甜的。小娃舔了舔勺子尖,突然咧嘴笑了:像糖霜!张婶抢过碗,自己尝了一口,眼眶突然红了:我男人走那年,他娘就是挖野芋给我们娘俩填肚子...可那时候的芋又苦又麻...
那是没煮透。苏禾把算盘搁在石桌上,珠子拨得哗啦响,野芋要煮足三刻钟,再换水泡两个时辰。她指了指锅里还在滚的芋块,明日我教大家法子。
夜色渐浓时,铁锅见了底。
老黄蹲在墙角,把最后一点芋泥刮进嘴里,药篓里的芋苗被他抱得紧紧的:大娘子,明日我带二十个壮劳力去挖苗,保证不伤根。林砚站在阴影里,手里捏着块芋皮,月光照在他发梢上:水洼那片地,我昨日量过,能种三十亩。
苏禾望着石桌上的空碗,碗底还粘着点芋泥,在月光下泛着暖光。
她摸出怀里的《弟子规》残页,信字被烧得蜷起边角,却依然清晰。
远处传来蛙鸣,混着若有若无的芋香,往村外的水洼飘去——那里的野芋苗正沾着露水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阿花,她转身喊,明日把晒谷场的竹席都收起来,要腾地方分芋苗。阿花应了声,跑着去搬竹席,发辫上的红头绳在夜里一闪一闪。
林砚走过来,手里多了个布包:我让周小七从外县带了芋头干品,明日煮来尝尝,看和野芋有啥不同。
苏禾接过布包,指尖触到粗布上的针脚。
她望着东边的星子,突然笑了:种子有了,信心也有了...下一步,该是选地播种了。
风里飘来湿润的水汽,带着沼泽特有的腥甜。
水洼边的芦苇丛里,几株野芋的叶片轻轻颤动,像是在应和着什么——那是希望破土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