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地上焦了块巴掌大的地板,残留着烧纸的焦糊味。
小七蹲在地上捡碎纸,忽然举起一片带血的布角:“姐,这是方才那人衣裳撕的!后颈胎记,准是王文远!”
日头升起时,义塾门口围满了村民。
李二伯攥着被水浸皱的《安丰讲录》直喘气:“我昨儿刚借的书,可不能坏了!”张阿公叭叭敲着烟袋锅:“谁这么缺德?咱看个种地的书招谁惹谁了?”
小七“啪”地把带血的布角拍在石桌上,又举起那页被撕的《齐民要术》残片:“昨儿夜里有人要烧书!要断咱学本事的根!”他声音发颤,眼眶红得像熟了的石榴:“要不是苏姐来得快,咱们攒了半年的抄本……”
人群炸开了锅。
王屠户撸着袖子要去砸王文远家的门,被苏禾伸手拦住:“先问清楚。”她目光扫过人群,落在缩在最后头的周先生身上——村塾先生的青衫皱巴巴的,手指捏着衣角直打颤。
“文远!”周先生突然喊了一嗓子。
人群让出条缝,王文远从巷口挪进来,脸上有道血痕,裤脚沾着泥。
他看了眼苏禾,又看了眼地上的布角,“扑通”跪下来:“是我叔让我烧的……他说这些书是‘泥腿子的野路子’,坏了四书的规矩……”
周先生的脸瞬间白得像浆过的纸。
他踉跄着后退两步,撞在门柱上:“我……我就是怕孩子们不读圣贤书……”
“圣贤书是教人明理的,不是教人烧书的。”苏禾弯腰把王文远扶起来,又转向周先生,“周叔,您教了二十年书,该知道——种地的法子也是理,过日子的本事也是道。”
人群里有人轻声附和:“苏大娘子说得对。”“咱学了晒田挖渠,稻子多打两石,这不比之乎者也实在?”
周先生突然捂住脸。
他的手指缝里漏出哽咽声,青衫下摆被风吹得乱晃:“我错了……我这就去乡约那辞了先生的职……”
小七把残页小心收进布包,抬头正看见苏禾和林砚站在老榕树下。
晨光穿过叶缝落在他们肩头,苏禾手里攥着半页没烧完的纸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“晒田要晒到土面见白纹”——正是白日里王文远没听完的那章。
“姐,”小七走过去,把布包系在腰上,“这些书保住了,可往后……”
“往后?”苏禾望着逐渐热闹的街道,嘴角慢慢翘起来,“往后咱们得立个评议会,让种地的、杀猪的、编筐的都来说话。要教什么书,怎么教,由咱自己说了算。”
林砚低头整理着被撕坏的布角,眼尾又带上了笑:“好。”
风掀起“旧书换工处”的青布帘,露出后头新摞的抄本。
最上面那本《安丰讲录》的页脚,不知谁又夹了朵野菊——花瓣上沾着的,不知是夜露,还是未干的墨痕。
而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,乡约正捋着胡子翻那页残片。
他抬头时,目光越过青瓦白墙,落在义塾门口攒动的人群上——那里有抱着书的阿公,有攥着本子的小娃,还有苏禾举着竹编的水渠模型,正给围过来的村民比划“斜着挖渠不塌”的法子。
没人注意到,街角的茶棚里,有个穿灰布衫的外乡人放下茶碗。
他摸出块木牌揣进怀里,木牌上“转运司”三个字被茶汤浸得发暗。
新的日头升起来了,照得青石板路上的水痕亮闪闪的,像撒了把细碎的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