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砚的手指在账本最底层那页纸角顿住时,窗外的月光正顺着窗棂爬进来,在他手背投下一道银边。
苏禾本在替他研墨,见他脊背上的肌肉突然绷成一道线,墨块咔地裂了条细缝。
禾姐。他声音发沉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,你来看。
苏禾凑过去时,发梢扫过他后颈。
那页纸角的朱红大印在月光下泛着暗紫,楚州漕运司之印七个篆字像淬了毒的针,扎得她眼皮一跳。
更让她血液倒涌的是契约内容——立契人赵文远,承让方楚州漕运司,标的物竟是安丰乡西岸码头。
西岸码头?她指尖掐进掌心,那是前年发大水冲垮老码头后,官府新修的泊粮处。
院外突然传来狗吠。
老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推开门时带起一阵风,把账本吹得哗哗翻页。苏大娘子,周掌柜送新收的糙米来了——他话没说完,就被桌上摊开的契约勾住了目光。
周掌柜的算盘珠子哗啦一声掉在地上。
这个惯常笑眯眯的老粮商此刻眼眶涨得通红,喉结上下滚动:西岸码头...那是公产!
去年春里我还跟着丈量队去看过,河伯庙前立着官地的界碑呢!他踉跄两步,手指几乎戳破纸页,这契约上的日期是庆历元年冬月——那时候老码头还没塌,新码头连地基都没打!
苏禾的指甲在桌沿抠出月牙印。
她早该想到的。
赵文远这半年总在漕船靠岸时找茬,说苏家占了他的码头要收租;前儿张二牛运新稻进城,还被他的护院掀了半车谷子。
原来根子在这儿——赵文远竟拿着假地契,把官产当私产占了。
周叔,劳您跑一趟。她从腰间解下铜钥匙串,挑出那枚刻着仓字的,去西跨院第三口樟木箱,取我去年抄的《安丰乡田亩黄册》。又转向林砚,砚哥,你把漕运司这几年的粮船调度记录找出来,重点看庆历元年冬月之后的船位分配。
周掌柜接过钥匙时,掌心全是汗。
他抹了把脸,抓起算盘就往外走,布鞋底在青石板上敲出急鼓似的响。
林砚则抽出腰间的镇纸压住契约,抬眼时眼底燃着团火:我这就去书斋翻旧账。他的青布衫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腰间别着的那方端砚——那是他从前当书吏时用的,如今磨墨算粮,倒比从前更勤了。
苏禾摸出怀里的铜哨吹了声短音。
门房老周立刻从廊下闪出来:备马。她转身对林砚笑了笑,那笑里带着刀锋,我去县衙查查这契的底档。
县衙的签押房飘着陈年老墨的腥气。
李知远的笔尖在公文上顿了顿,抬头时眉峰微挑:苏大娘子要查地契?他指节叩了叩案上的《庆历农田条制》,按规矩,查档需有本乡三老作保。
苏禾把怀里的木匣推过去。
匣盖打开,是一叠按了红手印的纸——张二牛的,王屠户的,甚至还有村东头瞎眼陈阿婆的。安丰乡三十七户百姓作保。她指尖点着最上面那张,大家都说,西岸码头要是真成了赵家的,往后粮船靠不了岸,新谷运不出去,今冬怕是要饿死人。
李知远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当然知道,苏禾这两年带着百姓开渠种稻,安丰乡的粮产翻了一倍,县太爷的考成簿上可记着她的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