柱子去年种了六亩地,收了八石二斗稻子。苏禾突然报出个数字,我这里记着账呢。
要是按从前的死租子,你得交三石五斗;可要是按今年的新法子——她拨了拨算盘,头一石半不交租,第二石交两成,第三石交三成,剩下的归你自己。
你说,是死租子划算,还是活分成划算?
王伯的旱烟杆当地掉在地上。
柱子眼睛亮得像星子:苏娘子是说...收成越好,交的租子占的比例越少?
正是。苏禾从怀里掏出一叠纸,这是我和林先生写的《阶梯分成契》。
低产田保你半年粮,高产田多收的都是你自己的。
咱们不是抗新政,是用新政的理儿,把公平摊在明面上。
日头偏西时,林砚抱着一摞按了红手印的契约回屋,额角的汗把青布衫浸出个月牙印:他们说,跟着苏娘子种地,心里踏实。
苏禾翻看着契约,指尖抚过那些歪歪扭扭的指印。
窗台上的算盘在夕阳里泛着暖光,她突然想起公堂上赵文远发白的嘴唇——原来最硬的盾,从来不是藏着掖着,而是把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。
三日后,刘大人带着州府的丈量队进了田庄。
苏禾捧着林砚连夜抄的《历年产量与税额对照表》,跟着丈量队从东头的引水渠走到西边的坡地:这五亩是去年改的梯田,亩产比从前多了两斗;那片洼地前年修了排水渠,再没涝过...
刘大人的算盘拨得比苏禾还响。
日头落山时,他拍了拍手里的账本,对随行的州府书吏道:苏家田产来源清楚,税额分毫不差。
这阶梯分成,倒暗合了新政均平的本意。
赵文远是在第七日收到州府回文的。
他攥着那张暂缓特别调查的公文,玄色直裰的袖口被撕了道口子——方才盛怒之下,他把案几上的青瓷笔洗砸了个粉碎。
苏禾那农女...他盯着碎瓷片里自己扭曲的脸,声音发颤,竟把刀把子攥在自己手里了。
李先生站在廊下,望着院外渐起的暮色。
风里飘来若有若无的麦香,他突然想起那日在公堂外,苏禾望着火烧云时的笑——那哪是农女的笑,分明是算准了棋局的棋手,正等着对手落最后一子。
而此刻的苏禾,正蹲在院角的枣树下,给新收的麦种编最后一个囤子。
林砚从屋里出来,手里捏着张带朱印的纸:州府送来的通知,说是...青苗法要在安丰乡试点了。
苏禾的手顿了顿。
她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,算盘珠子在掌心磨出温热的茧。
风里有新翻的泥土香,混着远处田庄传来的欢笑声——这一次,她要拨的算盘,怕是比从前的都要大。